长夜不臣,我的影卫大人(91)
沈归荑当即“啪”地一声,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
“李长渊这个老匹夫,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沈归荑咬牙切齿,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世子才刚醒,半条命还在阎王殿里悬着,他就敢在世子的院子里动刑?”
琅舟走到桌边,没有落座,只是垂下眼,低声道:“五十杖,免了一半。主上……替我开了口。”
他声音极哑,像是在砂纸上生生磨过,唯独提到“主上”这两个字时,眼底那层死灰般的神色才稍稍浮起了一丝活气。
裴清叹了口气,从袖中递过去一块干净的素帕:
“你先擦擦。今日叫你来,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
坐在主位的萧明璎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护甲,闻言抬起眼。
“本宫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沈将军骂街的。”
萧明璎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黑风峡的烂摊子还没收完,镇北王已经把叛国的罪证销毁得七七八八了。
如今李相荀这脑子里多了一块散不开的淤血,咱们这盘棋,等于是被人当头掀了半边棋盘。”
“殿下的意思是?”裴清问。
“本宫的意思是,李相荀失忆这件事,未必全是坏事。”萧明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但有一点必须达成共识——关于李长渊谋反、勾结北狄的真相,暂时一个字都不能向他透漏。”
沈归荑眉头倒竖:“为何不说?他虽然失忆,但他脑子没坏。只要把账本和北狄的密函摆在他面前,他自然会信我们!”
“沈将军,你拿什么担保他一定会信?”
裴清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世子如今的记忆是一张白纸。在他眼里,李长渊是他的生父,是高高在上的镇北王。
我们若是贸然拿着证据去告诉他‘你爹要杀你,你爹通敌叛国’,他若信了还好,他若不信,甚至生出疑心,转头去试探李长渊,后果是什么?”
沈归荑一窒。
“后果就是,他会死得比在黑风峡还快。”
萧明璎冷冷接道,
“李长渊是个什么东西,你们比本宫清楚。没失忆的李相荀都差点被他埋在黑风峡,何况是现在这个连身边暗卫都不认识的李相荀?
告诉他真相,等于逼他去送死。北境的安危,本宫的筹谋,都不能拿去赌他那点不知深浅的信任。
我们必须先谋而后动,暗中互通情报,等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密室里静了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响。
裴清点头道:“殿下说得对。敌暗我明,世子如今什么都不记得,反而能在王爷面前卸下防备,做个‘孝子’。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沈归荑虽然不甘,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只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这事瞒着。那琅舟呢?”
她转头看向琅舟,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世子连你都忘了,你这顿打挨得不明不白。等过两日他伤好些,我找个由头去王府,把你们俩之前的事——”
“不可。”
琅舟忽然开了口。
“我与主上的关系,也请诸位一并瞒下,绝不可对他提及半个字。”
沈归荑愣住了:“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李长渊现在怎么编排你的?
他说你是叛徒!你不让我们告诉他真相,难不成真要让他拿你当仇人看?”
“他不会。”琅舟垂下眼,想起不久前李相荀指腹擦过他嘴角的温度,声音放得很低,“主上……没有杀我。只要我不死,就能继续留在他身边。”
“留在他身边当个叛徒?”沈归荑气笑了,“琅舟,你图什么?”
琅舟沉默了。
他图什么?
其实在听到李相荀问出那句“我们认识吗”的时候,他除了痛彻心扉,心底竟还生出了一种隐秘的释然。
李相荀是镇北王世子,是未来要执掌北境、甚至问鼎天下的人。
这样的人,本该有一条光明坦荡的通天大道,有门当户对的妻室,有绵延不绝的子嗣。
世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层沉重的枷锁,一辈子不娶妻生子,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根本不可能。
而他琅舟,只是一个从暗卫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鬼。
李相荀从前对他太好,好到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贪念。
可现在,老天爷把李相荀的记忆抹去了,像是在提醒他——那场镜花水月,该醒了。
他只要能平平安安地看着李相荀做世子,只要自己还能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这就够了。
至于那点见不得光的情分,忘了,对李相荀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
“主上如今身处险境,需要的是绝对的理智和清醒。”琅舟抬起头,迎上沈归荑的目光,“若他知道我与他的关系,必然会分心护我。李长渊正愁抓不到他的软肋,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成为他的累赘。”
裴清深深地看了琅舟一眼,以他的心智,自然能听出这番话背后那份清醒到残忍的私心。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叹了口气:“琅舟说得有理。世子如今忘情绝爱,反倒没有破绽。此事,便依你。”
萧明璎站起身,抚了抚袖口上的金线:
“既然商定好了,便各自散了吧。琅舟,你回王府自己想好说辞。别没等李长渊动手,你自己先露了马脚。”
“属下明白。”
夜色更深。
琅舟避开王府的巡卫,悄无声息地翻进了世子内院。
他刻意在风口站了一会儿,吹散了身上惊鸿阁特有的熏香气,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准备回自己的下处熬过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