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不臣,我的影卫大人(90)
李相荀忽然觉得这屋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旺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打到第二十几棍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粗喘,像是受刑的人终于熬不住,从齿缝里漏出了一点破碎的呼吸。
李相荀猛地睁开眼。
他将手里的水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
李长渊话音一顿,转头看他:“怎么了?”
李相荀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按压着太阳穴,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态与烦躁:
“父亲,外头这动静,实在吵得儿子头疼。这闷响一下一下的,震得我脑子里的淤血都跟着跳。”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剩下的先记着吧。再打下去,就算他没被打死,估计我也要被烦躁得受不了了。”
李长渊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李相荀的脸色确实不好看,苍白中透着一丝病态的青,眉头紧锁,怎么看都是个被吵得头疾发作的重伤患。
“也罢。”李长渊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既然荀儿听着心烦,今日便先到这里。你好好歇着,为父明日再来看你。”
他推开门,冷冷扫了一眼院子里趴在血泊中的琅舟,对亲兵道:
“世子宽恩,剩下的棍子先免了。把人扔在外头,让他自己反省。”
说罢,李长渊大步走出了院落。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亲兵们跟着李长渊撤了个干净,只剩下廊下几盏灯笼在风里明明灭灭。
屋内,李相荀靠在床头,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远去后,他掀开被子,披了一件素色的外袍,缓步朝门外走去。
推开门,夜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李相荀站在台阶上,低头看去。
琅舟趴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几乎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后背的玄色衣料已经被打得稀烂,和翻卷的皮肉黏连在一起。
他那双原本就缠满绷带的手死死撑着地面,试图将自己撑起来,可试了几次,都因为脱力而重重摔回地上。
李相荀就这么看着他。
他本该转身回屋,或者叫下人来把这个“叛徒”拖走。可他的脚像是在这台阶上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琅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艰难地抬起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向站在灯影里的李相荀。
那张极其俊美清冷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
因为咬牙硬扛杖责,他的唇角被自己咬破了,一道殷红的血迹顺着苍白的下颌蜿蜒滴落,触目惊心。
琅舟的眼神很静。
没有挨打后的委屈,也没有被误解的愤懑。
他只是那样看着李相荀,安安静静的。
李相荀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阶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停在了琅舟面前。
琅舟的呼吸瞬间滞住了。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怕自己身上的血污脏了李相荀素白的衣摆,可他实在连挪动一寸的力气都没有了。
“主上……”琅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外头风大……您回去歇着吧。”
李相荀没有说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琅舟,目光落在那道顺着嘴角淌下的血迹上。
真刺眼。
李相荀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瞬,他缓缓弯下腰,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指腹轻轻落在了琅舟的嘴角。
温热的指腹贴上冰冷的皮肤,两人皆是狠狠一震。
琅舟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硬如铁,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摆。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李相荀,眼底那点一直死死压抑着的、绝望的微光,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化作了漫天星火。
李相荀的动作很轻,正在用指腹一点一点,将琅舟嘴角的血迹抹去。
鲜血染红了他的指尖,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就在擦去那道血迹的瞬间,一股尖锐到难以形容的痛楚,毫无预兆地从李相荀的心口炸开。
那痛楚来得太快、太猛,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心脏里狠狠搅弄了一圈,李相荀的脸色瞬间煞白。
李相荀垂着眼,看着自己指尖的血,又看着琅舟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正在用一种近乎哀鸣的频率,疯狂地叫嚣着什么。
他不记得这个人。
可他的身体,他的本能,他骨子里的每一寸血肉,都在为这个人痛。
“夜深了。”他看着琅舟,语气极轻,“地上凉,别趴着了。自己回屋里去上药。”
说罢,他没有再看琅舟一眼,转身大步走回了屋内。
房门在身后合上。
李相荀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门外,琅舟仍保持着那个虚护的姿势,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夜风吹过,卷起他残破的衣角。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几滴被李相荀擦掉的、混着泥土的血,唇角极轻极轻地,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是。”
他对着紧闭的房门,低低地应了一声。
哪怕忘了,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他的主上,终究还是舍不得他死。
这就够了。
这真的,已经足够了。
第59章 听我的话
惊鸿阁地底的密室里,灯火被刻意压得很暗,只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琅舟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屋内三人齐齐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