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公社，周建国已经等在车站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许多。看到苏糯和陆峥，他笑着迎上来，握着苏糯的手使劲摇了摇。

“小苏同志，准备好了吗？”周建国问。

苏糯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三个人上了长途汽车，往省城开去。车子在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苏糯坐在靠窗的位置，陆峥坐在他旁边，周建国坐在过道另一边。苏糯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里想着这次省城之行的任务——看设备、定下来、尽快运回来安装调试。食品厂的设备是关键，设备买好了，效率才能上去，产量才能上去，订单才能按时完成。

他转过头，看了看陆峥。陆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又高又挺，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硬朗利落。苏糯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陆峥放在膝盖上的手。陆峥没有睁眼，但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苏糯笑了，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到了省城，已经是中午了。三个人在车站附近的小饭店吃了午饭——每人一碗阳春面，加了一个荷包蛋。面很香，汤很鲜，苏糯吃得满头大汗，把碗里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陆峥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苏糯碗里，苏糯想推回去，被陆峥一个眼神制止了，乖乖地吃了。

吃完饭，三个人坐公交车去了那家倒闭的食品厂。食品厂在城东的一个老工业区里，周围都是些老旧的厂房和仓库，路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风吹过来，扬起一片灰色的雾。食品厂的大门锈迹斑斑，门口的招牌已经摘了，只留下两个光秃秃的钉子。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门口等着，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戴着鸭舌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是这家倒闭食品厂的车间主任，姓马，负责处理旧设备。看到周建国，马主任迎上来，握了握手，带着他们走进了厂区。

厂区不大，两排平房，中间一个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机器、生锈的铁架、散落的零件、发霉的纸箱，乱七八糟的，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场。苏糯跟在马主任后面，穿过那些杂物，走进了一间宽敞的车间。

车间里光线昏暗，窗户上落满了灰尘，只有几束光从破洞处漏进来，照在地上，像几根金色的柱子。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闻起来有些刺鼻。马主任走到车间尽头，指了指两台机器，说：“这就是和面机和包装机，你们看看。”

苏糯走过去，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那台和面机。机身是乳白色的，上面印着“上海食品机械厂”的字样，型号、参数都还清晰。他打开和面机的盖子，看了看里面，搅拌轴没有生锈，内壁光滑，没有什么明显的磨损。他又按了按皮带，松紧适中，没有老化开裂的迹象。

“这台和面机用了多久？”苏糯问。

马主任说：“用了不到两年，保养得不错，每周都清洗，每个月都检修。我们厂倒闭之前，这台机器还在正常使用，一点问题都没有。”

苏糯点了点头，又去看那台包装机。包装机比和面机大一些，结构也更复杂，有传送带、封口装置、切断装置，看起来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铁怪兽。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部件，传送带没有断裂，封口装置没有变形，切断装置的刀刃还锋利。他按了按开关，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运转正常。

“这台包装机用了三年，”马主任说，“半自动的，需要人工放料，但封口和切断是自动的。我们厂以前用它包装饼干，效率很高，一分钟能包几十包。”

苏糯转过头，看了陆峥一眼。陆峥走过来，也仔细检查了两台机器，用手摸了摸机身的每一个角落，拧了拧螺丝，拉了拉皮带，听了听运转的声音。他站起来，对苏糯说：“可以买。”

苏糯点了点头，转身对马主任说：“马主任，两台机器多少钱？”

马主任想了想，说：“和面机一百二，包装机两百，两台一起要三百二。但周同志跟我们领导谈过了，领导说可以便宜到三百。”

苏糯想了想，说：“两百八，两台。我今天就付钱，今天就把机器拉走。”

马主任犹豫了一下，说：“我去问问领导。”他转身走出了车间，留下苏糯、陆峥和周建国三个人。

苏糯站在那两台机器前面，伸手摸了摸和面机的盖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激动。这两台机器，将是苏记食品厂的第一批设备。有了它们，作坊就能变成工厂，手工就能变成机械，产量就能翻几倍。

过了一会儿，马主任回来了，笑着说：“领导同意了，两百八，两台。你们什么时候拉走？”

苏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从里面数出两百八十块钱，递给马主任。马主任接过钱，数了数，开了一张收据，又写了一份转让协议，苏糯签了字，按了手印。他把协议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

“马主任，我们明天找车来拉，行吗？”苏糯问。

马主任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在厂里等你们。”

从食品厂出来，苏糯站在门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笑了。

“买到了。”苏糯说，声音有些发颤。

周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恭喜恭喜！小苏同志，离的食品厂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