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糯摇了摇头，闷闷地说：“不哭了。”

陆峥松开手，苏糯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很近。苏糯能看到陆峥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到他嘴唇上那一道浅浅的干裂。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

“脸这么红，又发烧了？”陆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苏糯赶紧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就是有点热。”

陆峥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站起来说：“面快凉了，赶紧吃。”

苏糯低下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面，吃得太快差点噎着，陆峥给他倒了一碗水，放在旁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糯“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吃得很快，像是怕面会突然消失一样。其实他是想赶紧吃完，好让自己脸上的红晕退下去，不然太丢人了。

吃完面，苏糯主动去洗碗，陆峥没有拦他。

苏糯蹲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洗碗，洗着洗着，突然笑了出来。

陆峥抱他了。

不是扶他，不是拉他，是真真正正的拥抱。

苏糯把碗洗干净，站起来，对着月光傻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收敛表情，端着碗进了屋。

陆峥正在屋里收拾桌子，看到苏糯进来，说：“碗放那儿吧，明天我洗。”

“我已经洗了。”苏糯把碗放好，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陆峥哥，今天的事……你真的不生我气了？”

陆峥看了他一眼，说：“我没生气。”

“真的？”

“真的。”

苏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问：“那你明天还让我跟你一起去上工吗？”

陆峥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当然。”陆峥说，“你不上工谁帮我敲土块？”

苏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睛里的光比油灯还要亮。

“陆峥哥，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赶集累了一天了。”苏糯说。

陆峥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苏糯。”

“嗯？”

“以后有什么话就说，别憋着，也别动不动就跑。”

苏糯的脸又红了，点了点头：“知道了。”

陆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苏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陆峥手臂环住他时的温度和触感。

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双手捂住脸，慢慢地蹲了下去。

“苏糯，你完了，”他对自己说，声音闷在掌心里，“你真的完了。”

第21章 陆峥的心事

陆峥从苏糯家出来，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

月亮很亮，照得土路发白。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正好让他发烫的脑子冷静一下。

他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停下脚步，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枝叶和透过叶缝漏下来的月光。

今天苏糯趴在他肩膀上哭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

少年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锁骨，纤细的身体靠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又软得像一团棉花。他的心当时跳得那么厉害，他怕苏糯听到，怕苏糯感觉到，所以一直绷着身体，不敢动。

陆峥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苏糯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他，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白得发光，像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

他蹲在田埂上哭，浑身发抖，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他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捧着粗粮饼，仰着脸说“谢谢陆峥哥”，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他穿上新手套，笑得眉眼弯弯，说“陆峥哥你手真巧”。

他做出第一锅糖糕，兴奋得在原地转圈，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他趴在陆峥肩膀上哭，哭着哭着就笑了，又丑又好看。

陆峥睁开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今年二十二岁，从小没了爹妈，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老去。他从不觉得孤独，因为他不知道不孤独是什么感觉。

直到苏糯来了。

那个娇气、爱哭、怕饿怕累怕虫子的小东西，像一颗种子，不知道怎么就落进了他坚硬的心缝里，然后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他再也拔不掉的树。

他开始在意一个人开不开心，饿不饿，冷不冷，累不累。他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的那一声“陆峥哥早”，期待傍晚收工后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他开始害怕。

害怕苏糯有一天会走，会回城，会离开这个穷乡僻壤，离开他。

陆峥握紧了拳头，粗糙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想对苏糯好，想把他留在身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开心，他唯一会做的，就是用行动告诉苏糯——你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可苏糯今天说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苏糯说不想一直欠他的，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累赘，想为这个家出点力。

苏糯不想只做一个被照顾的人，他想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陆峥靠在树干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的小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骄傲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