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到秦家后，第一次以这副毫无遮挡的模样，出现在那么多陌生人面前。

从一进门，周围的目光就像聚光灯一样，全部定在了他身上。

“哎哟，这就是秦家收养的那个孩子啊？长得可真是……”

“这头发、这皮肤，怎么白成这样？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听说是个乡下捡来的？能被秦家看上，这命可真够好的。”

那些故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大人们脸上或好奇、或探究、或刻意讨好的假笑……

小商迪害怕极了，抓着秦季明的领带，把脸埋在男人的肩膀上，怎么哄都不肯抬头。

后来到了休息室。

秦季明在外面和人谈事，朱女士去了一趟洗手间。

小商迪憋得厉害，他记得洗手间就在走廊尽头。

所以怯生生地推开休息室的门，迈着小短腿往外走。

“哎！就是他！”

几个七八岁、穿着笔挺西装和小礼服的小男孩女孩，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都是跟着父母来参加宴会的少爷小姐。

带头的小胖子指着商迪，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喂！你就是那个赖在秦家的乡下野孩子吗？”

商迪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却发现退路被另一个高个子男孩堵住了。

“你说话呀！哑巴了？”一个小女孩凑近他，嫌弃地皱起眉头，“你的头发怎么是白色的？连睫毛也是白的！好奇怪，像个小怪物。”

“怪物！怪物！”

小商迪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不明白。

在村子里，大家叫他怪物。

到了大城市里，他穿得漂漂亮亮的，为什么这些人也叫他怪物？

他红了眼眶，颤抖着声音：“我……我不是怪物……”

“就是！我妈说你有病，是没人要的病秧子！”小胖子推了他一把，“你怎么好意思穿这么好的衣服？脱下来！”

商迪被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他怕极了，可是更想立刻逃离这里，躲起来。

所以小商迪踉跄站好，闭着眼睛，咬着牙，伸手用力推开了挡在前面的小胖子。

“让开！”

小胖子后退了一步，没防备绊倒了，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立刻大哭起来。

“你敢打人！”高个子男孩怒了，冲上来一把拽住小商迪的衣领。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抓起走廊餐车上的一块奶油蛋糕，狠狠地砸在了商迪的脸上。

奶油瞬间糊住了他的眼睛，还弄脏了朱女士给他选的衣服。

“乡下人就是没素质！打他！”

拳头、脚踢，一群孩子一哄而上，边打边用恶毒的话攻击他。

小商迪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头，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能哭…要听话，不能给叔叔阿姨惹麻烦。

动静太大了，终于引来了大人们。

“天呐！这是怎么回事！”

“宝宝！我的宝贝儿子怎么摔在地上了？”

“哎哟！这不是秦家那个……”

走廊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参加宴会的宾客、带孩子的贵妇，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几家应邀来拍宴会盛况的媒体记者，全都挤了过来。

在那些刺耳的指责和争吵声中。

“咔嚓！咔嚓！”

刺眼的白光闪烁，不嫌事大的媒体争先恐后的记录。

直到秦季明和朱静姝推开人群挤进来。

一向温和的秦季明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动了怒，一把推开那些举着相机的记者。

朱静姝跪在地上，心疼得掉眼泪，擦拭着他脸上的奶油。

“迪迪……别怕，阿姨来了……”

那次宴会后，他发了整整一周的高烧。

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梦里全是扭曲的人脸、砸过来的蛋糕和刺眼的闪光灯。

烧退了以后。

原本就怕生的商迪，彻底封闭了自己。

不开口说话。

只要一见到除了秦家三人和爷爷以外的陌生人，不管是做饭的阿姨还是上门检查的医生，他就会浑身僵硬，呼吸不上。

最后连房间也不愿意出。

像是一只被打碎了壳的蜗牛，拼命把自己往泥土里缩。

秦季明和朱静姝急得束手无策，商老爷子更是天天偷偷抹眼泪。

那天回到家，看着高烧不退的商迪，秦邵南第一次跟爸妈吵了架。

至此之后。

是秦邵南揽了所有照顾他的工作。

白天，秦邵南去学校，把他抱到自己房间里；一放学，立刻飞奔回家。

只要他在，谁都不能欺负迪迪，要守着迪迪，迪迪一个人会害怕。

晚上，哪怕是写作业，他都会把小商迪抱在腿上，一手拿着笔，一手环着他的腰。

小商迪就安静地靠着他。

到了睡觉时间。

小商迪经常被噩梦惊醒，最后不敢一个人睡，一关灯就会哭。

秦邵南就把他抱回自己的房间。

少年躺在床上，让小孩枕着自己的胳膊。

“从前，有一只生活在森林里的白狼……”

秦邵南搜肠刮肚地找各种故事，在他耳边低声讲着，一遍又一遍。

直到小孩紧绷的小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这样的日子，整整持续了两年。

是秦邵南，用毫无保留的偏爱和耐心，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那个黑暗和恶意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也是从那时候起，哥哥变成了先生。

因为秦邵南开始教他写字，教他念书，接管了他的人生。

雷声轰鸣。

商迪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从回忆的泥沼中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