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心月(20)
月璃抖开王袍:"抬手。"
"......"
将领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凶名在外的可汗,竟真的乖乖抬起双臂。月璃踮起脚尖为他穿衣,发丝被风吹得拂过他下巴。呼延灼下意识低头,嗅到一丝清苦的药香——是她常用来熏衣的艾草味。
"伤口还疼么?"她系着领口的盘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喉结。
呼延灼的肌肉瞬间绷紧:"多事。"
月璃不理会他的嘴硬,手指灵巧地翻动,将每一处衣褶都抚平。王袍的腰封需要从后往前系,她不得不虚环住他的腰,脸颊几乎贴到他胸膛。呼延灼垂眸,看见她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昨日那个发烧的奴隶,"他突然开口,"怎么样了?"
"退了热。"月璃将腰带的玉扣卡紧,"他姐姐今早送了这个来谢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骨雕的小狼,做工粗糙却憨态可掬。呼延灼接过看了看,突然塞回她手里:"丑。"
月璃正要反驳,忽觉颈间一凉——呼延灼不知从哪变出条银链,上面坠着颗锋利的狼牙,与她给阿赫的那颗一模一样。
"戴着。"他粗鲁地将链子系好,"省得那些蠢货再把你当侍女使唤。"
狼牙贴在她锁骨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月璃怔怔抬头,正撞进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像是糅杂了恼怒、别扭,和一丝她不敢确认的温柔。
"......看什么看?"呼延灼别过脸,"腰带系太紧了。"
月璃噗嗤一笑,故意又勒了勒:"这样呢?"
"找死吗你——"
阿赫突然"嗷呜"一声窜上高台,嘴里还叼着那包蜜枣。呼延灼眼疾手快地夺过油纸包,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果然是你偷的!"
月璃转身就跑,却被一把捞住腰肢。呼延灼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咬牙切齿:"今晚别想吃饭了。"
校场上的将士们集体望天——他们英明神武的可汗正一手抱着狼崽,一手拎着阏氏的后领,像极了草原上那些逮到偷鱼狐狸又舍不得下重手的牧羊人。
风卷起沙尘,模糊了三道重叠的影子。王袍的金线狼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月璃颈间的狼牙交相辉映。
阿古拉望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北漠古老的谚语——
狼若低头,不是认输,是在找机会咬住爱人的衣角。
第24章
黄昏的琉璃台外,枯草簌簌作响。
月璃站在药圃边,指尖还沾着刚采摘的雪见草清香。阿赫突然从她脚边窜过,冲着宫道方向龇起乳牙——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北漠深秋的寂静。
"报!"传令兵单膝跪地,"中原使团已过黑水河,明日午时抵达王庭!"
月璃手中的药篮"啪"地落地,草叶散了一地。
**一年了。**
自和亲那日离宫,故国的消息便如断线的纸鸢。她曾无数次梦见朱雀门前的石狮,御花园的垂丝海棠,还有母妃墓前那株永远不开花的梅树......
"阏氏看起来很欢喜?"
低沉的嗓音从背后刺来,月璃猛地转身。呼延灼不知何时立在廊下,玄色王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底凝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寒霜。
"我......"
"使团带队的是礼部侍郎周显。"呼延灼缓步逼近,靴底碾过她刚采的草药,"听说,与阏氏是旧识?"
月璃指尖一颤。周显——那个曾在母妃灵前对她冷嘲热讽的皇兄伴读?
"不过数面之缘。"她弯腰去捡药草,却被呼延灼一把扣住手腕。
"是吗?"他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那他为何特意在国书中问及'五公主安好'?"
阿赫发出警告的低吼,却被呼延灼一脚拨开。月璃挣了挣手腕,无果,索性仰头直视他:"可汗是在审问我?"
呼延灼的眼神瞬间阴沉。他忽然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帛掷在她脚下:"自己看。"
明黄绢帛上是熟悉的瘦金体——那是父皇的笔迹。月璃跪坐在地,指尖发颤地展开诏书,越看心越凉。
「......闻北漠王庭屡有异动,着周显详察......五公主既嫁从夫,当以夫国为重......」
最后一行朱批刺得她眼眶生疼:「......若得机,可取漠北布防图以献......」
风卷着枯草掠过脚边,月璃突然笑出声来。多讽刺啊,时隔三年,父皇给她的第一道"家书",竟是让她当细作!
"笑什么?"呼延灼掐住她下巴。
"笑我可悲。"月璃任由诏书被风吹走,"在故国是弃子,在异乡是奸细......"
呼延灼的表情有一瞬松动,却在看到宫道尽头的身影时骤然阴沉——阿古拉正领着几个中原装束的使者往琉璃台方向张望。
"明日筵席,你称病不必出席。"他甩开月璃,转身就走,"省得看着故人,情难自禁。"
月璃抓起药篮砸向他后背:"呼延灼!你混蛋!"
药草在空中散开,呼延灼头也不回地抬手接住一片枯叶,攥在掌心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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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月璃辗转难眠。
阿赫蜷在她枕边,耳朵突然竖起——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摸向枕下银针,却闻到一丝熟悉的沉香气。
"......可汗深夜造访,是要坐实我'奸细'的罪名?"她对着黑暗嘲讽道。
呼延灼的身影在窗前凝固。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轮廓,半晌才冷冷道:"使团带了你的'故物'。"
一个包袱被扔到榻上,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绳——那是母妃生前为她求的长命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