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都督他日夜想以下犯上(100)
“刘七。”
刘七停下。
周延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跟了我两年,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刘七没有回头。“周大人待我不薄。”
周延笑了。“不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是啊,我待你不薄。可你知道,王爷待我怎么样?”
刘七没有回答。这问题他答不了,也不敢答。
周延摆摆手。“去吧。”
门关上了。周延一个人坐在屋里,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瓷瓶,放在桌上。他盯着那个瓷瓶,盯了很久。
“让他躺几天。”他喃喃道,“躺几天有什么用?陈明不是傻子。他吃了软骨散,就知道有人要动他。他知道了,萧玦就知道了。萧玦知道了,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我。王爷,你这是让我去送死。”
他忽然笑了,笑容苦得像是嚼了一嘴黄连。
“周延啊周延,你跟了平王三年,替他做了多少事。护国公倒的时候,是你帮他收的尾;刘安被抓的时候,是你帮他灭的口;柳娘那摊烂账,也是你一笔一笔帮他抹平的。到头来,他连杀个人都不敢让你杀。让你下毒,还让你手下留情。留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什么时候对我留过情?”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寒。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护国公刚倒的时候,他去找平王。那时候平王还不是现在这样,见了他还会笑,还会叫他周大人,还会说“你放心,跟着本王,亏不了你”。三年,不过三年。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瓷瓶,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瓷瓶很小,很轻,里面装的东西却能要人命。不是陈明的命,是他的命。
他把瓷瓶收回去,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来人。”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年轻后生,周延的远房侄子,叫周安。
“叔父。”
周延看着他。“明天你去趟城外,给王爷带句话。”
周安点头。“什么话?”
周延想了想。“就说,东西已经送进去了。但陈明那边看得紧,得等几天才能见效。”
周安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周延叫住他。
周安回头。
周延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他摆摆手。“算了,去吧。”
周安走了。周延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壶凉透的茶又倒了一杯,端起来,一口一口喝着。
苦的。涩的。
他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下,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周延,你还有几天活头?”
没有人回答他。
东厂值房,戌时三刻。
萧玦正坐在案前看密报。烛火跳了一下,他抬起头,容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面前了。
“督主,有动静了。”
萧玦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说。”
容清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纸上画着一个人,个子小,脸瘦,穿着灰衣裳,旁边标注着名字、住址、跟了谁、办过什么事。
“周延派了个人,在东厂外面蹲了三天。今天下午走的,进了周延的宅子,待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出来。”
萧玦低头看那张纸。“刘七。跟了周延两年,平时不显眼,办事利索。”他抬起头。“他蹲了三天,看出什么了?”
容清道:“后门。酉时三刻换岗,有半炷香的空当。换岗的时候,前后门都没人。”
萧玦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想从后门进?”
容清点头。“应该是。刘七这个人,做事稳,不摸清不会动手。”
萧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陈明那边,加派人手。”
容清道:“已经加了。白班两个,夜班三个,换岗时间错开,不留空当。”
萧玦点点头。“柳娘那边也加。周延动不了陈明,可能会动她。”
容清应下,转身要走。
“容清。”萧玦叫住他。
容清停下。
萧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霍昭这几天在做什么?”
容清沉默了一瞬。“在陪陈明下棋。”
萧玦的嘴角微微弯起。“下棋?他还会下棋?”
容清道:“陈明教他。他学得很快,昨天赢了一盘。”
萧玦笑了。“那小子,倒是闲不住。让他接着下,有人陪着,陈明也不会多想。”
容清点头,推门出去。
萧玦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周延,你终于动了。”
第二天傍晚,酉时三刻。
东厂后门的巷子里空无一人。换岗的禁军刚走,接班的还没来。半炷香的功夫,够做很多事。
刘七从巷子口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低着头,走得很快。他走到后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他闪身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他顺着墙根走,绕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东跨院。靠北第三间,门口没人,换岗的还没来。他走到门前,敲了三下。
“谁?”里面传来陈明的声音。
“送饭的。”刘七压着嗓子。
门开了。陈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脸色还有些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看着确实像个还没好利索的病人。他低头看了看刘七手里的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