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都督他日夜想以下犯上(108)
“周延啊周延,”他对着水面说,“你这辈子,还能睡个安稳觉吗?”
水里的倒影晃了晃,没有回答他。
巳时三刻,东厂值房。
容清推门进去的时候,萧玦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密报。他抬起头,看了容清一眼。
“周延又出门了?”
容清走到案前,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没出门。但平王的人来了。”
萧玦低头看去。纸上写着那个人的特征,高个子,穿灰衣裳,从后门进去的,待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出来了。来的时候手里有东西,走的时候手里空了。
萧玦放下那张纸。“带什么来的?”
容清摇头。“没看清。但周延送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萧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脸色差就对了。”他顿了顿,“平王这是催他动手。”
容清看着他。“动谁?”
萧玦的目光幽深。“陈明。”
容清的眼神一凛。“那咱们怎么办?”
萧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金黄。“不急。周延这个人,不会听平王的。”
容清愣了一下。萧玦转过身。“他手里有东西。平王不敢逼他太紧。”
容清的眼睛亮起来。“那些东西——”
萧玦点头。“是他的保命符。平王越催,他越不会动。”
容清明白了。他转身要走。
“容清。”萧玦叫住他。
容清停下。
萧玦看着他的背影。“霍昭今天在做什么?”
容清道:“在陈明那儿。”
萧玦点点头。“让他多陪陪陈明。周延那边的事,别跟陈明说太多。”
容清点头,推门出去。
陈明的屋子。霍昭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枚棋子,翻来覆去地看。陈明坐在对面,看着棋盘,半天没落子。
“你今天怎么了?”霍昭问。
陈明抬起头。“没怎么。”
霍昭不信。“没怎么?一盘棋想了半个时辰,一步都没走。”
陈明愣了一下。“有这么久?”
霍昭点头。“有。从你拿起这枚棋子开始,到现在,半个时辰。”
陈明低头看着手里的棋子,是一枚“马”。他把它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在想什么?”霍昭问。
陈明沉默了一瞬。“我叔父。”
霍昭的手顿了一下。陈明看着窗外的天。“他死的时候,我在御史台当值。听到消息赶过去,人已经没了。仵作说是畏罪自尽。我不信。”
霍昭没有说话。陈明笑了笑。“他是被人杀的。我知道。可我一直不知道是谁。”
霍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明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周延。”
陈明的眼神一凛。霍昭低着头,不敢看他。“容清说,三年前是周延动的手。平王下的令。”
屋里安静了很久。陈明没有说话,霍昭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怪不得他派人来杀我。怪不得他盯着柳娘不放。他怕我知道了,找他算账。”
霍昭看着他。“陈明——”
陈明摆摆手。“我没事。”他拿起那枚棋子,放在棋盘上。“来,下棋。”
霍昭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明已经落子了。
“该你了。”
霍昭低下头,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申时三刻,城南旧宅。
周延又来了。这回他没从正门进,是翻墙进去的。容清趴在远处的屋顶上,看着他翻过墙头,消失在院子里。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翻墙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他四处看了看,然后快步离开。
容清没有跟。他趴在那里,看着周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酉时三刻,东厂值房。
容清把周延翻墙的事说了一遍。萧玦听完,沉默了一瞬。“他拿了东西?”
容清点头。“怀里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是什么。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多了。”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好多了?”
容清想了想。“像是……放下了什么。”
萧玦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去找平王了?”
容清摇头。“没有。直接回家了。”
萧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他把东西拿出来了。说明他要动手了。”
容清的眼神一凛。“动谁?”
萧玦转过身。“不是动谁。”他的目光幽深,“是准备跑了。”
入夜,千金坊。
长乐趴在柜台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她算了一会儿,把账册合上,又打开。算了一会儿,又合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打烊了——”
“是我。”
长乐猛地抬头。沈鹤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木箱。长乐跳起来,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
沈鹤之把木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几本小册子。
“你上个月的账,我重新帮你理了一遍。”他说。
长乐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注着红字——这个月盈利、这个月亏损、同比上月、建议调整方向。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你昨晚又没睡?”
沈鹤之没说话。长乐叹了口气。“沈鹤之,你这个人怎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