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都督他日夜想以下犯上(128)
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欢快。长乐趴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今天要去见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整个人就跟泡在蜜罐子里似的,从头发丝甜到脚趾尖。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
侍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堂堂长乐公主,在床上滚来滚去,头发散得像鸟窝,嘴角却弯得像月牙。
“公主,您今天不是要去翰林院吗?”
长乐猛地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
长乐松了口气。“还早还早。”她说完又躺下去了,躺了三息,又坐起来,“不行,得起来。梳头,更衣,挑衣裳。”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跑去翻衣柜。鹅黄的,太嫩。月白的,太素。桃红的,太艳。
她翻了一通,把整个衣柜翻得乱七八糟,最后挑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配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把发簪拔下来换了一支白玉的。
换完觉得不对,又换了一支碧玉的。还是不对,又换回白玉的。
“公主,您换了好几支了。”侍女站在门口,忍着笑。
长乐瞪她一眼。“你懂什么。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
侍女眨眨眼。“今天是什么日子?”
长乐想了想。今天不是什么日子。但每一天能见到他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她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终于满意了。拿起桌上那盒新买的胭脂,打开,用手指沾了一点,点在唇上。抿了抿,又沾了一点,点在脸颊上,轻轻晕开。
镜子里的女人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含着水光,像三月的桃花潭。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好看。他应该会喜欢。
“备马。”她说,“去翰林院。”
辰时三刻,翰林院门口。
沈鹤之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长乐。她站在门廊下,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正低头咬着最上面那颗。
他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你怎么来了?”
长乐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糖渍。她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比阳光还晃眼。“来接你下值啊。今天不是休沐吗?我怕你又忘了,又躲在翰林院看书看到天黑。”
沈鹤之看着她嘴角那点亮晶晶的糖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的指腹擦过她的唇角,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长乐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糖葫芦,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你刚才摸我嘴了。”
沈鹤之看着她。“糖沾上了。”
长乐抬起头,瞪他一眼。“那你也不能直接上手啊。你不会说一声吗?我自己擦。”
沈鹤之的嘴角弯起来。“下次说。”
长乐哼了一声,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吃不吃?”
沈鹤之低头看了一眼,糖葫芦还剩三颗,红彤彤的,裹着一层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张开嘴,咬了一颗。
“甜吗?”长乐问。
沈鹤之嚼了嚼。“甜。”
长乐笑了。“那当然。我挑的,能不甜吗?”她又把糖葫芦往他面前递了递,“再吃一颗。”
沈鹤之又咬了一颗。
长乐看着手里最后一颗糖葫芦,想了想,自己吃了。她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沈鹤之。
“走吧。今天你带我。”
沈鹤之看着她。“去哪?”
长乐想了想,歪着头看他。“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我又不认路。我只认识从千金坊到翰林院的路,别的地方都不认识。”
沈鹤之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她不是不认路,她是想把去哪儿这件事交给他。
“那先去吃饭。”他伸出手。
长乐低头看着那只手。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的手立刻合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刚刚好。
“好。”她说。
沈鹤之带长乐去的地方,是城东一家面馆。这个地方虽然不偏,但比起酒楼而言还是很小。
“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她拉了拉沈鹤之的袖子,压低声音。
沈鹤之道:“以前在翰林院当值的时候,有个老翰林带我来过。他说这家面馆开了四十年,老板脾气很差,但面是真的好吃。我那时候不信,吃了一碗,信了。”
话音刚落,一个老头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那老头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一把长筷子。
他的目光在沈鹤之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长乐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沈鹤之脸上。
“吃什么?”声音很大,像是在吼。
长乐吓了一跳,往沈鹤之身后缩了缩。沈鹤之面不改色,声音不紧不慢。“两碗阳春面,一碗多加葱,一碗多加馄饨。馄饨那碗少放盐,她口轻。”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
长乐从沈鹤之身后探出头来,小声问。“他是不是不高兴?”
沈鹤之道:“他就这样。面好吃就行。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挂招牌,他说爱来不来。有人嫌他态度不好,他说我又没请你来。”
长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人挺有意思的。”
沈鹤之看着她。“你不觉得他凶?”
长乐摇摇头。“凶有什么关系?面好吃就行。再说了”她顿了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他刚才看我的时候,眼睛好像笑了一下。虽然脸上没表情,但眼睛笑了。我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