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都督他日夜想以下犯上(133)
门开了。一个番子问他找谁,他说找萧督主。番子看了他一眼,让他等着。
他等着。等了不知道多久,门又开了,番子让他进去。他跟着番子走过几道走廊,进了一间值房。
值房里点着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看见一个人从里间走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身绯红的太监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刘德没见过萧玦,但他知道,这就是萧玦。
“你是刘德?”萧玦在他对面坐下。
刘德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站不稳。
“坐。”萧玦说。
刘德坐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发紧。
萧玦没有催他。他倒了杯茶,推到刘德面前。“先喝口茶。”
刘德端起茶杯,手在发抖,茶水洒了一些,烫得他手指发红。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觉得舒服了一些。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
“萧督主。”
“嗯。”
“我妹妹……在您手里?”
萧玦看着他。“在。”
刘德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流。“她……她还活着吗?”
萧玦点头。“活着。吃了饭,睡了。”
刘德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擦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萧督主,我招。”
萧玦没有说话。刘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在想什么。刘德咽了口唾沫,开始说。
“永安元年,我进宫的第三个月,有人找上我。那个人姓周,是太后身边的太监。他说,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做事。我问他做什么事,他说传信。把信从宫里带出去,交给城南茶楼的掌柜。”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周太监?”
刘德点头。“就是他。他说,只要我听话,他不会亏待我。我问他,不听话会怎样。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萧玦没有说话。刘德继续说。
“一开始我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后来我忍不住,拆开看过一次。信上写的不是汉字,是北齐的文字。我看不懂,但我猜到了。那是给北齐人的信。”
萧玦的眼神一凛。“你看了几封?”
刘德道:“一封。看了之后我就后悔了。我知道,我回不了头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拆过。”
萧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你传了三年信,每个月一次。三年,三十六次。每次都是周太监安排的?”
刘德点头。“他安排好一切,我只需要把信带出去。取信的人他不告诉我,我也没见过。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在城南茶楼等我。我把信交给他们,他们就走。”
萧玦看着他。“你见过那些人吗?”
刘德摇头。“没见过。他们蒙着脸,不说话。拿了信就走。”
萧玦沉默了一瞬。“你知不知道,周太监背后还有谁?”
刘德想了想。“有一次,我听见他跟一个人说话。在御花园,夜里。我没敢靠近,只听见他叫那个人‘孙大人’。那个人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萧玦的眼神一凛。“孙大人?”
刘德点头。“我只知道这么多。”
萧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刘德。”
刘德抬起头。
“你来找我,不怕死?”
刘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怕。可我更怕我妹妹死。”他擦了擦脸,“萧督主,我求您一件事。”
萧玦看着他。“说。”
刘德道:“我妹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她是无辜的。求您别杀她。”
萧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妹妹不会死。你也不会。”
刘德愣住了。他看着萧玦,嘴唇在发抖。
“你回去。”萧玦说,“当什么都没发生。有人问你,你就说你是来东厂打听你妹妹下落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刘德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站起来,想跪下去,萧玦伸手拦住他。
“不用跪。”萧玦说,“回去吧。”
刘德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萧督主。”
“嗯。”
“谢谢。”
萧玦没有说话。刘德推门出去。
容清从里间走出来。“督主,他说的孙大人。”
萧玦转过身。“查。查宫里姓孙的,职位不低的,跟平王有过往来的。一个一个查。”
容清点头。“那刘德要不要监视。”
萧玦想了想。“派人跟着他。别让他出事。”
第64章 浮出水面
周太监回到自己值房的时候,手还在抖。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心跳得太快,他怕被人听见,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刘德那张脸还在他眼前晃,惨白,嘴唇干裂,眼眶深陷,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没想到刘德会来找他。三年了,他们之间从没有过直接的接触。传话的人不是他,取信的人也不是他。
他藏在最深处,所有线都从他手里出去,但没有一条线能绕回来找到他。他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可刘德来了,站在他面前,那个眼神,那种绝望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他忘不掉。
他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完,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