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他刚刚冲出来的、正在往外吐着浓烟的门。

陆深在里面。

祁云野跑过第一个展区。

烟雾太浓，应急灯的光照不出三米。

他只能凭记忆摸索，左手边是基因科普墙，右手边是未来医学展望区，再往前，是那个他们排队等过的全息投影仪。

现在那里只剩焦黑的残骸。

“陆深！”

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往前。

第二个展区。第三个。

没有。都没有。

恐惧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攥紧他的喉咙。他跑得更快了，脚步踉跄，踩到什么碎玻璃也顾不上低头看。

他不应该让他等的。

他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在外面等。

走廊尽头，烟雾最浓的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影半跪在地上，正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

祁云野冲过去。

“陆深！”

陆深的衣服上全是烟灰，苍白的脸被熏成灰黑色，睫毛上也落了一层。他跪在那里，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活着。

他在这里。

祁云野一把攥住他的手臂。

“快走！”

他几乎是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

陆深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脚步虚浮，但眼睛找到了他。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此刻映着应急灯的惨绿色光芒。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不祥的、沉闷的断裂声。

祁云野抬起头。

天花板上，那块装饰用的铝塑板正从边缘开始剥落，裂缝沿着龙骨飞速蔓延，尘土簌簌而下。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要塌了。

祁云野的第一反应是把陆深往外推。

但他没有推动。

因为陆深比他更快。

那具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陆深揽过他的肩，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转过身，用脊背对准那片正在坠落的黑暗。

祁云野只来得及看见他的侧脸。

烟灰、睫毛、那道从额头渗出的血痕。

一声沉闷的重击，像有巨锤砸在血肉和骨骼上。

陆深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揽着祁云野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

祁云野的世界静止了。

他能感觉到压在他背上的重量。

他听见陆深的呼吸，就在他耳边，又浅又急，带着压抑的、破碎的痛喘。

“陆深……”他的声音在发抖。

陆深没有回答。他慢慢地、很慢地，把压在祁云野身上的自己撑起来一点。

他垂着头，祁云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血正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流过眉骨、眼尾、鼻梁，在下颌汇成细流，一滴一滴砸在他衣服的袖子上。

很深很稠的红。

“……走。”陆深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快走。”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看过来，瞳孔有些涣散，焦距在祁云野脸上找了很久才定住。

祁云野一把揽住陆深的腰，把他整个人带进怀里，几乎是半扛半抱地往外冲。

“救护车！”

第274章 现实世界（31）

“外面有没有人，救护车！”

陆深靠在他肩上，很轻。比他想象的更轻。

血还在往下流，洇湿了祁云野肩头那块已经被烟熏成焦黄色的衣料，漫开一片深色。

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

祁云野不敢停，他抱着他跑过那条漫长到绝望的长廊，跑过倾覆的展柜和爆裂的投影仪，跑过那个他们排了二十分钟队、最终谁也没能进去的科技走廊。

烟雾在身后追赶。

而他的心跳声比任何追赶都更响、更急、更恐惧。

冲出大门的瞬间，冰凉的夜风劈头盖脸地灌下来。

他看见红色的警灯，白色的救护车，穿荧光背心的急救人员正在疏散人群。

“这里！！”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担架边，膝盖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急救人员把陆深从他怀里接过去。

那几秒钟里，他攥着陆深衣角的手被一点点掰开，手指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

陆深被放上担架，氧气面罩扣住他的口鼻。

急救员在快速报着生命体征，血压、心率、瞳孔反射。

祁云野听不懂那些词。

他只看见陆深的手垂在担架边缘，苍白，安静。

他握住那只手。很凉。

“陆深。”

陆深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

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露在外面，在红蓝交错的灯光下，艰难地找向他。

他看见祁云野。然后他轻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眼角。

像在说，我没事，别怕。

担架被抬进救护车，祁云野跟着跨上去，坐在窄窄的边座上，手没有松开。

急救员在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碘伏涂上去沙沙地疼，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握着陆深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车顶的灯嗡嗡地转。

窗外是倒退的城市夜景，游乐场渐远，摩天轮的彩灯缩成一个小点，万家灯火从车窗外掠过，像那天他们在最高处看见的那样。

陆深的睫毛垂下去。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很累。

祁云野看着他。

那些在浓烟里、在恐惧中、在心快要跳出胸腔的时刻，他没来得及想的话，此刻慢慢浮上来。

他在心里说，陆深，你撑住。

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

你还没吃过奶奶做的红烧肉。你还没去过爵士网吧旁边的烧烤。你还没教完我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