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扑过来抱住他。

陆深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窗外枫叶正红。

·

纽市。曼哈顿中城。

十一月的风穿过楼宇的缝隙，带着大西洋的咸冷。

陆深站在路口等红绿灯，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绿灯亮了。

他看见对面人行道上，有个人正低着头看手机，边走边打字。

那人穿着得体的西装，步伐懒散，姿态熟悉到让他心脏停跳一拍。

陆深张口...

那道人影已经被撞飞出去。

刹车声尖锐地刺破街道的嘈杂。

人群尖叫，四散奔逃。灰色卫衣落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格外扎眼。

陆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那十几米的距离。

他跪下，把那具身体翻过来。

是祁云野。

二十七岁的祁云野。

脸上褪去了少年的圆钝，下颌线条锋利如刀裁。

他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安静得不像他。

太安静了。

他应该睁开眼，像从前那样，睡眼惺忪地看他一眼，然后笑着说“放学一起走”。

他没有。

陆深看见血从他身下漫出来，深红色，温热，沾满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找不到脉搏。

没有呼吸。

“0377。”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宿主。】0377的声音从没有这样轻。

“把我的积分都给他。”陆深说，“救救他。”

0377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陆深听见自己的心跳，那颗他花了1000积分换来的、健康的、有力的心脏，正在把血液泵向四肢百骸。

而祁云野的心跳，已经停了。

第278章 现实世界（35）

【宿主，他已经死了。】

陆深抱着祁云野的身体，坐在血泊里。

【就算用你的积分，也只能把他投放到小世界的炮灰身上。】

0377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悲伤，【活不过二十岁。】

陆深低下头，他把祁云野额前被血濡湿的碎发拨开，露出那张他看过无数遍的脸。

从十八岁看到二十七岁，从教室后排看到大洋彼岸，从醒着的每一秒看到睡不着的每一个深夜。

他等了十年。

十年里，他发出去的消息永远没有回复。

今天月考，我英语110！你上次给我的试卷真的很管用。

今天高考，有一点点紧张。

我考上川大了！

我去你家看了一下，搬进别的住户了。

假期我去参观京大了，人真的好多，差点没预约到。

新年快乐，陆深。

他一条都没有回。

他想，等回去了，亲口告诉他。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他要说他的英语卷子其实出得不够好，有一道语法题超纲了。

他要说他看见他站在京大医学部门口的那张照片了，校门口那棵银杏要秋天去才最好看。

他要说他也考上川大就好了，成都的火锅确实很好吃。

他要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回来了。

他跪在纽市十一月的冷风里，抱着那具已经凉下去的身体。

“……还有一个办法。”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0377没有回答。

【……宿主。】0377的声音很轻，【您确定吗？】

“确定。”

【您已经攒够积分了。您可以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活到八十岁。您可以做最好的心外科医生，救很多很多人。您可以去看这个世界所有您想看的风景。】

陆深低头看着祁云野的脸。

他想起救护车上，十指交握的那只手，轻轻地、慢慢地，回握了他一下。

他等了他十年。

他用一千个世界、一万个日夜，换回一颗健康的心脏。

这颗心脏此刻正在他胸腔里跳动，一下，一下。

而祁云野的心跳，已经停了。

【……您可以跟他一起去。】0377说，【用您所有的积分，回到小世界。】

【您不会记得任何事。他也不会。】

【我也会忘记一切，我会给自己设置一条最高指令，让他摆脱炮灰的宿命。】

【您要重新认识他，重新靠近他，重新经历所有的快乐和所有的痛苦。】

【您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

【您甚至不知道，在无数种可能里，他还会不会选择您。】

陆深安静地听着。

风从哈德逊河上吹过来，把他的黑发吹乱。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祁云野第一次戳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看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个，我就是想问一下放学要不要一起走？”

窗外夕阳正好，蝉鸣聒噪。

他看了他一眼。

他说，好。

“重置。”陆深说。

他把祁云野的手握在掌心。那只手很凉，指节上还有他替他包扎过的那道旧伤。

“我不需要记得。”

“我会找到他的。”

“每一次都会。”

车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很亮，亮得像十八岁那个午后，他站在讲台上，睡眼惺忪的男生从后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秒很短。

他用一生，无数生，来还。

【0377：收到指令。】

【正在重置小世界时间线。】

【宿主记忆清除中——】

【祝您……】

【祝你们好运。】

纽市的天空渐渐褪色，车流、人群、血迹、哭声，都像褪色的照片一样变淡、变白、变透明。

陆深抱着祁云野，跪在一片虚无的白光里。

他低下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落下很轻很轻的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