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昀拉着他，逛遍了教学楼、小花园、篮球场。他指着自己平时上课的教室给余朝看，指着食堂说“这儿的红烧肉不错”，指着图书馆说“我常在这儿写作业”。

最后又绕回比赛场地。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群女生围在一个白发少年身边，声音细细软软，满是关心：

“宋归一同学，你是不是晒得不舒服？”

“我这里有防晒霜，你要不要涂一点？”

“太阳太大了，你别硬撑呀。”

宋归一坐在石阶上，戴着墨镜，嘴角弯着乖巧的笑，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看上去无害又软萌：

“没事呢，不去晒太阳就好了。谢谢你们的防晒霜。”

女生们被他笑得脸颊发红，连忙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顾迟昀眉头一皱。

他下意识握紧余朝的手，想拉着人绕开。

可已经晚了。

宋归一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在看见那两道相携而来的身影时，嘴角的笑容瞬间僵死，彻底平了下去。

他死死咬住下唇，指节攥得发白。墨镜后的眼睛，一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

病又犯了。

那股熟悉的狂躁像野兽一样冲破束缚，让他整张脸都变得扭曲狰狞。

旁边的女生被他突变的神色吓了一跳，声音发颤地喊：

“宋归一同学，你、你没事吧？！”

她这一声喊得有些大，在喧闹里格外清晰。

余朝脚步猛地一顿。

像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在了心上，风带着尘封的记忆刮过，余朝躲不开。

风忽然停了。

整片操场的喧闹，在这一刻仿佛被掐断。广播里的音乐、人群的呐喊、远处的欢呼，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顾迟昀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余朝却像是没听见。

他猛地回头。

那一眼，快得吓人，冷得彻骨。

只见树荫下，白发少年的墨镜已经掉落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混乱、暴躁、破碎，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那双眼睛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疯癫。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余朝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眼神里，不是陌生，不是警惕——

是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像是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本不该再遇见的人。

宋归一浑身剧烈一震，像被雷劈中一般，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他看着余朝的眼睛，所有的伪装、乖巧、笑容，在这一秒彻底崩裂。

只剩下赤裸裸的难过、偏执、和疯癫。

下一秒，宋归一像被烫到一样，跌跌撞撞地后退，捡起墨镜，转身就逃。

背影慌得几乎摔倒，踉踉跄跄，完全失了分寸。

他的几个跟班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撑着黑伞快步跟上。

余朝下意识就想迈步追上去。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往前踏出一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喊出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余朝。”

顾迟昀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很重，重得像是要把人拽回来、锁在身边、再也不放走。

余朝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猛地回神。胸口剧烈起伏，眼神还有些发怔、发空。他转头急急看向顾迟昀，声音紧绷到发颤：

“那个人……他叫什么？”

顾迟昀眉头紧锁。

他心里一阵发酸，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他极度不想回答，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那个名字，不想让那个人的名字从自己嘴里落到余朝耳朵里。

可看着余朝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慌乱和急切……

他最终还是松了口。

声音低沉又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归一。”

风卷着落叶，在脚边静静打了个旋。

刚刚还甜得发烫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第36章 哥哥

宋归一彻底跑了，落荒而逃。

他以为自己长大了、变硬了、什么都不怕了。可在和余朝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还是慌了，慌到手心冒汗，心脏狂跳，像小时候做错事被当场抓住。

风已经很凉，可阳光依旧毒辣。南城的紫外线从来不留情面，他只随便抹了点防晒，连帽子都没戴。不过多久，露在外面的脸颊、脖颈、手腕，全都晒得通红发烫，像被火燎过一样。

他喘着粗气，一头冲进男生宿舍楼。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布告栏微微发响。

宋归一一开始缩在一楼楼梯转角，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可不断有上下楼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让他更加焦躁不安。

宋归一咬咬牙，跌跌撞撞冲上顶楼。

天台空旷得吓人。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他像自残一样站在太阳底下，任由紫外线灼烧皮肤。

全身红得发烫，火辣辣地疼。

可只有这种尖锐的痛感，才能稍微压住心底那团快要炸开的狂躁。

那么大一个人，缩在天台角落，抱着膝盖，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

——

操场这边，顾迟昀一直紧紧盯着余朝的神情，心一点点往下沉。

风卷着金黄的落叶飘过跑道，操场上人声鼎沸，却衬得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安静压抑。远处有人在喊“加油”，广播里念着加油稿，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