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大度，做不到无私。

孙念涛常常在想，如果自己以后也走上爸爸的路，那他未来的孩子、他的家人，是不是也要经历一遍他吃过的苦？是不是也要在八岁那年，突然发现自己没了爸爸？

他想不通，也不想再想。

余朝就站在一旁。

安安静静地等着。

没有催，没有逼，没有那些大道理。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稳稳地等着他自己走出来。

等孙念涛情绪稍稍平复，余朝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却稳，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他肩膀：

“什么都不要想，我只是教你学枪保护自己而已。”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靶心，那只手很稳，指尖对准的地方，清晰得不容置疑。

“你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

孙念涛下意识顺着他指尖望去。

那个靶心，小小的，远远的，在视野里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

“打中十环。”

那一瞬间，所有混乱、痛苦、怨恨、恐惧，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不是消失，是暂时安静了。

孙念涛猛地深吸一口气。

他举起枪。

枪口对准远处那个模糊的黑点。

不要再想未来，不要再想过去，不要再想英雄，不要再想家庭，不要再想那些大道理，不要再想那些大口号。

就当……是回到小时候。

和爸爸一起，在街边玩射气球的游戏。

爸爸站在他身后，大手握着他的小手，帮他瞄准，爸爸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的，带着洗衣服的味道。爸爸说：“别怕，慢慢来，爸爸在。”

就当，这只是一场玩闹。

孙念涛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杂念全都消失。

只剩下一片空明。

李杰伦在身后轻声提醒基础要点：

“稳住肩，腰发力，准星平，扳机慢压……”

那些字一个一个飘进耳朵里，可孙念涛没有刻意去照做。

他只是凭感觉。

凭那道从出生就跟着他的、神赐一般的直觉。

枪口微微一动，再一动，然后稳稳停住。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余朝，没有李杰伦，没有训练场，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往。只有他，和那个远处的黑点。只有呼吸，和心跳。

他的呼吸和他的心跳，和那道枪口，和那个靶心，连成一条直线。

他知道该放了。

不用数秒，不用算风速，不用想任何东西，身体知道，血液知道，骨子里刻着的东西知道。

扳机轻轻一压——

“砰——”

一声干净利落的枪响。

枪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一下，一下，慢慢消散。

紧接着，系统电子音清晰响起：

【十环。】

孙念涛僵在原地。

虎口发麻，手臂发麻，整个人都是麻的，脑子一片空白，像被那一枪打穿了。

他做到了。

十环。

孙念涛低头看着手里的枪，看着还在微微发抖的手，那枪还是冷的，可他的手是烫的。

孙念涛慢慢转过头，看向余朝。

余朝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有一点欣慰，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余朝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孙念涛的肩膀。

孙念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飞快低下头，把枪塞回李杰伦手里，声音闷闷的：

“我、我去个厕所。”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

余朝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那背影走得很急，可脊背挺得很直。像一只终于站起来的幼兽，虽然还在抖，还在逃跑，但总一天他会长大，然后变得凶猛，成为强者。

————

孙念涛几乎是狼狈地逃开的。

虎口还在发麻，那种陌生的震颤顺着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脏里。他不敢回头，不敢看余朝的眼睛，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一头冲进洗手间。

冷水“哗”地涌出来，他双手捧起，狠狠扑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凉意刺进皮肤，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滴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孙念涛从来都不是什么坚强的人，只是身边早就没人会在他哭的时候抱住他、安慰他了。

相反，从八岁那年起，他就必须硬撑着坚强，逼着自己勇敢，那个记不得他的妈妈还需要他照顾，那个家还需要他撑着，他没资格哭，没资格软弱，没资格像个孩子一样被人抱在怀里哄。

孙念涛把脸埋进冰凉的水里。

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没有哭。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全都憋回去。

直到肺里的氧气耗尽了，他才猛地抬起头。

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孙念涛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狼狈得像条被雨淋透的狗。

他低声骂了一句：

“没骨气……”

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确实没什么骨气。”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孙念涛浑身一僵。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定在原地动不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孙念涛猛地转头。

余朝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一点纵容，还有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