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127)
“这次就听母亲的吧。你胎象本就不稳,又在灵堂守了这些天,的确不宜再受颠簸。日后你若想看他,我再带你去。”
他言语柔缓,不若司氏那般生硬不近情理,稚雪自然也听得进去。却见司氏冷冷讥笑,道:“把我的儿子毒死了,你们倒在我面前你侬我侬起来,先省省吧,等哪天我也死了,你们再放开手脚快活去!”
陆啸峥哪里听得了这些?他刚欲辩白,却见稚雪直朝他摇头,才生生将愤懑压制住,只无声出门去了。
稚雪随之追了出去,告诉他自己不会留在府中,待他们送殡回来,她便也要启程回田庄了。陆啸峥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遂道:“也好。我让秦奉礼再多派几个仆从跟着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莫再让我操心。”
“我会。你也要保重自己,别让我牵挂。”
听着她的叮嘱,他阖了阖眼睛,又微微点头,当作回应。
稚雪是穿着丧服上的马车,因一连几日沉浸在悲伤中,又不曾好好休息,回到田庄时她已觉得身子不适,身下更是突然一阵热流。她忙抓了茵儿的手,告诉她自己有些不好,需立即请大夫来。
果然,回到院子里一瞧,竟是见了红,唬得几位妈妈忙将她扶上床歇息,再不许她动弹。
这次吴兴贵请的还是上次为稚雪诊脉的那位老医士。只见他将手放在稚雪腕间,却是不住地连连摇头。
“少奶奶怎么没有听我的话?过分劳累又兼伤心过度,这胎儿也跟着受连累啊。”
“老医士莫怪我们少奶奶。家中有事也是无可奈何的,您只说还有没有保胎之法?”
一位妈妈急着问。那老医士却面露难色,捋着胡须道:“老朽只能尽力一试。少奶奶可要记住了,这回切不可再大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出这间屋子,只管静心敛神,滋补养身,这孩子或许还能保得住。否则就是神仙来了,也难以回天。”
医士说得严重,稚雪也一阵后怕,虽难以抑制伤心,却也强迫自己要想开,且每日都只在屋子里活动,连窗户都甚少打开,生怕腹中胎儿有所闪失。
他们已经失去了啸言,如果再失去了这个孩子……不,她甚至都不敢想,她也不能这样想!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让他能够顺利地出生......这是她欠陆家的,她必须做到……
第63章 大雪
有时稚雪从梦中醒来,会恍惚觉得那场丧礼根本就是自己的臆想。但第二日看到床边小方几上放的一朵白绒花,和整套如同孝衣的素服,又会陷入怅然若失的悲伤中。
那个少年走了,她也成了寡妇。她的肚子里还怀着他哥哥的孩子……听来荒谬,但她就是处在如此尴尬的夹缝中,对未来充满迷茫。
吃了老医士开的安胎药,见红之状好了一些,但她亦能感觉到自己身子虚亏太甚,下床多走两步后背都会起一层虚汗。
茵儿道:“您真的不该逞强,本就胎象不稳,还要在灵堂跪三天。”
“若不跪,我这一辈子都会过意不去。他去的时候我没有在他身边,连唯一能与他见上一面的机会也错过了,已经留个莫大的遗憾,若再不为他守灵,又岂对得起他对我的情义?”
“这次大公子推迟了和程家小姐的婚事,有没有可能这婚事就此作罢?那么您和大公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在一起了……”
稚雪拿药汤的手一抖,险些洒在身上。又看着茵儿道:“啸言尸骨未寒,莫要再说这样的话,更不该有如此非分之想。”
“那天您跟大公子争吵时我听见了,但我知道,您是舍不得离开大公子的。既然如此,也该有长远打算才是啊。”
稚雪嗔笑:“你这小姑娘,还操起我的心来了?”
“难不成,您还是想走?”
稚雪一仰首,将一碗苦药灌进喉间,蹙眉吃了一粒蜜饯,又认真地回味起茵儿的问题。
走或者留,她的确需要好好地想一想。若留下,终有一天会面临世人的唾骂和指责;若离开,便要舍弃亲生骨肉和心爱之人。如此两难,她恨不能将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替她去看天地辽阔,享自由人生,另一半,便替她守着爱人、孩子,终老一生。
可惜她没有那般的奇技,只能剖心剖肺地自我折磨。
直至那日雪夜,她才终于做出了决定。
听隋大娘说,山里每年都会下雪,但像今次下得这样凶、这样急的雪,却还是头一回。因为急,很快便将远近的山头都染白,原本黝黑起伏的山峦,望上去却像一个个雪白的馒头。哪怕天色已晚,也被那满目的白映得将暗未暗,似明非明,天地仿佛浸在一种迷离的色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