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164)
他睡在容恕堂,处理军务也是在容恕堂的书房。于是便让人将容恕堂左右两间耳房都收拾了出来。东面一间作为稚雪的起居室,与正厅相连,出来便是陆啸峥起居之处。西面耳房则作为浴室,方便稚雪洗漱。
其实,正厅后面还有几间屋子,但采光不及那两间耳房好,遂都弃之不用。只有一间屋子存放着兵器,类似于陆府潮升阁内的兵器库,只不过是小型的。
按照陆啸峥的安排,浴室布置好后,李有常便带着两个侍女,又捧了几件新采买的淡雅色调的衣裳和首饰,让那两名侍女侍候稚雪沐浴更衣。
但在外三年,稚雪早已习惯事事亲力亲为,况且也并没打算长久住下去,更不能养成衣来伸手,凡事要人侍候的毛病。遂她并不让那两名侍女陪伴,只自行沐浴换衣。
至于换下来的那件药童装束,她本来特意嘱咐洗净后要留着,但陆啸峥又交代扔掉,不许留。
“那衣裳你以后穿不上,还留着做什么?”
稚雪虽生气,但也不与他争辩。只是她打心眼儿里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一样,他对她的事具有绝对的掌控权,而她也从没有想过要反对,多数时候都是选择顺从和接受。她一度依赖着他,并且尽量扮演着一个乖巧懂事的小女人,在他的羽翼下,平静安稳地过活。
她是感激他的。可是,她不喜欢那时候的自己。
现在,那个不敢反抗,只懂顺从的邱稚雪好像又回来了。好像顺从他,已经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哪怕已经过了三年,这习惯又轻易地被唤醒。
她默默抱着新衣进了西面的耳房,将旧衣递给了一位侍女,却并没有说什么,因为说了也没用,在这里,她们只会听陆啸峥的。
那晚格外的潮热。好在新衣群的布料轻薄透气,行动起来很轻盈凉爽。
她与陆啸峥一起用饭,他时不时用一双阴郁的眼睛盯过来,有时还带着某种极力克制的恨意似的。这饭吃得也着实提心吊胆,吃下去也不怎么消化。
“杜雀死后,你就跟林芳风一起生活?”
“是。我们住在惠州的乡下,城里的房子太贵了,我们租不起。师兄大多数时候在城里的医馆坐诊,偶尔回来看我。我虽跟随师父又精研了针灸和药理,可医馆的人看我是女子,信不过我,不肯让我坐诊。我便留在乡下帮师兄收药材,有时也帮附近的村民诊病,补贴一些家用。”
“你喜欢那样的日子?”陆啸峥看着她,问。
“一开始也很苦,也很不习惯。可是渐渐地,我觉得自己的针灸之术有了很大的进步,村民们送来的药材,我一看便知成色好不好,偶尔帮乡邻诊病,他们还会给我送野鸡,野兔,冬天会给我送柴火……”
“行了,吃饭吧。”
说到这儿时,他只吃了半碗饭,便将筷子一掷,独自回榻上躺了。
后来稚雪要给他重新上些消炎的药粉,他也不理,只斜倚着枕头,凑着灯烛看兵书。
见他没有话要同她说了,她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睡一觉。从惠州被绑之后所经历的也着实算跌宕起伏,精神更是一直紧绷着。不管怎么说,这别院的床榻总比她在惠州乡下时的床要舒服多了,真该趁机好好补上一觉。
可她刚回了东耳房安歇,便听得外头啪得一声,似是书本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她知陆啸峥还憋着火气未全发出来,也知他等着她主动靠近,甚至逢迎,讨好,温存,缠绵……仅一门之隔,她亦默默听着他的动静。
不知是否在山间的缘故,夜晚似乎异常的安静,静得人心里发慌。
但她真的太过困倦了,所有的心绪还没来得及在脑海翻涌,便被困意席卷一空。她睡得很沉,沉到连窗外突然下起大雨都没有听到。直到窗边的梨花木桌被斜打进来的雨滴敲的叮叮咚咚作响,山风裹着雨吹进来,带着一阵寒气,生生将她冻醒。
烛火颤巍巍的,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稚雪起身去关窗,但窗户上的木插却不知被放在了何处,窗扇每每关上又被风雨撞开,咣啷啷得声响很难不惊动外面的人。
陆啸峥冲进来时,她正狼狈擦着脸上的雨水,他跨步过来,单手将窗扇压住。踅摸片刻,从不远处的花架旁取了木插,因一只手不便,遂让稚雪压住窗户,他则用木插一上一下顶在两扇窗中间,这才算完事。
屋内一下子寂静下来,风雨被挡在窗外,女人额前的发丝上却还挂着晶莹的雨滴。
两人默默看着彼此,陆啸峥又突然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捻了她的发丝,将雨水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