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171)
“我原本打算送她去岭南。那里地处偏僻,物产却丰富,她拿着钱财,找个本分的人成婚生子,可以安稳无忧地度过这一生。可她偏偏要选最难的那条路去走。我说过,女人就是女人,就应该依靠男人。”
“我没有要贬低女子的意思,但这是事实。你偏要下山,去找林芳风。然后呢?继续女扮男装,扮作药童混迹于市?那样的日子有待在我身边安逸吗?稚雪,为什么非要学平燕,去选一条根本走不通的路?更甚者,那是一条极艰险的路。你是一个女子,你不知道外面的男人都是些什么浪荡狂徒,他们见了稍有姿色的女人都恨不能化作恶狗扑食!你孤身一人,你会面对什么,一点儿都不难想像。所以我绝不会同意你再离开我半步,去当那毫无意义的所谓女医。京城的医士有千百人,根本不缺你一个!”
男人滔滔不绝,简直字字如刃,一点儿不留情面。稚雪胸口一起一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平燕说的没错,你真的太傲慢了!自说自话,自以为是!却从来不在乎别人真正的意愿,只想把自己认为的‘好’强加在别人身上。”
陆啸峥霍然站起,像座移动的小山,居高临下站到她面前。
“我说的话你是一点儿听不进去。那我问你,你就真的不想和我在一起吗?别跟我说是,我不信!”
稚雪仰望着他,却也毫不示弱:“我不想像一只宠物一样,被你豢养在笼子里。”
“说得可真够难听的。笼子?是不是陆家对你来说也是笼子?”
“没错。所以我离开后,便再也不想回去了,那个只有规训和桎梏的地方,让我觉得窒息。”
他怔了一下,原地踱了两步,咬着腮帮子瞪她。
“好,不错!三年,你倒是把反骨给长出来了!啊不,也许你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可见当年嫁进陆家也不是自愿的吧?”
“我是自愿的。但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所以,后来为了离开陆家,我与婆母达成交易。”
“别再跟我提那场交易,别逼我发怒!”他突然克制不住地吼了起来。
稚雪颤着声音,坚持不退让:“是啊。我一直很怕你发怒,很怕。所以习惯了在你面前扮乖,习惯了温顺,也习惯了逆来顺受。但现在的邱稚雪,不是三年前的邱稚雪。我已经在乡下过了三年无依无靠,贫穷困苦的日子。我也知道自己不依靠任何人也可以活下去。所以,我已经不需要再为了去或留的抉择而忐忑犹豫。”
“你可以困我一时,但你不可能困我一辈子。这些日子你之所以能够困住我,是因为……因为我爱你!我不想离开你,我担心你的伤!可我不会因为爱你,就完全放弃我自己。因为比起爱你,我更爱我自己!”
她说着,身子也不自觉地抖着。男人却不解地瞪着眼睛,眉心蹙成一团,颧骨处露出些微妙痛苦的扭曲表情。他一时还有些消化不了面前这女人究竟在说什么……
第86章 名分
男人的表情,让稚雪一下子意识到事情偏离了她的预期。
本打算心平气和地谈,谁知还是按捺不住,把心里压抑已久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陆啸峥看她良久,无奈惨笑。
“你的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口口声声说不想离开我,为何又偏要下山去?待在我身边有何不好?”
稚雪微微抬着头,却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我想跟着师兄去行医,我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就像你喜欢持刀握枪,纵马疆场去实现抱负一样,我也想去治病救人,有一方施展的舞台。”
她说着自己的心声,但陆啸峥不理解,很不理解。
冷笑:“然后呢?又如何?你是能赚万贯家财,还是能流芳百世?你图什么?在惠州这三年,苦还没吃够是吗?”
“我就希望做我想做的事。不一定要赚很多钱,更不徒任何虚名,我只想自己主宰自己的人生。”
男人一挥手,像要将什么东西掀翻开去。
“别天真了!试问这世上有几人能主宰自己的人生?连圣上都有诸多身不由己,你一个小小女子……”
“你为什么总是瞧不起女人?!”
“这世间女子不都是依赖男人而活?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对。女子都是依赖男人,那是因为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样读书习文,更不能舞刀弄枪,只能被困于闺阁,被困在没完没了的生儿育女和耕织女红之中。考科举的只能是男人,上战场建功立业的也只能是男人,成为医者救死扶伤的,女人更是凤毛麟角。女子根本没有用武之地,没有任何空间和舞台,然后,还要不断地被规训,被束缚,女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家等着男人回来,和他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然后枯守终老。而你们男人呢?自有外面的万千繁华世界等着你们,功劳也都是你们的。然后你们再反过来告诉女人,生儿育女就是她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呆在男人身边,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这听来不荒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