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190)
林芳风突然感慨,因医馆忙碌无法抽身,中元节亦不能回惠州去给师父上坟,也不知杜雀在那边会不会骂他。
“要到中元节了吗?”
一个念头忽然从稚雪心头闪过。回来这么久,她都还没有去看看啸言……
所以中元节那日她一早便出了门,但因路途稍远,哪怕雇了马车,赶到山脚下时也已经有些晚了。
稚雪让车夫等在山下,独自上了山。那时林间已褪去了夏日的浓烈,满眼的绿夹杂了浅淡新黄。她提着篮子穿过薄雾初起的松径,远远便望见了那一片坟茔。
这个时候陆家的祭祀早已结束,四下寂静非常。她放下篮子,取了纸钱,一面烧着,一面将自己的这几年的经历向啸言缓缓道来,亦倾诉着内心的纠结挣扎。纸烬翻飞,她说完,才发现脸上竟已满是泪痕。
但她知道,啸言恐怕也是不能原谅她的。他一定也希望她能留在陆家,照顾年迈的母亲,陪伴孤独的长兄。所以她并不奢望他能理解,只是希望他泉下有知,能听到自己的忏悔。
山间突然传来几声寥落的鸟鸣,犹如人的啼哭之音,天色暗淡,整片坟茔白茫茫的,像覆了雪似的。稚雪更觉膝盖处一阵凉浸浸的,连带着周身都凉透了。她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怕夜路危险,想趁着天光还长,尽快回城里去。
她提起已空的竹篮,临走又对着墓碑注目了良久,依依转身之际,却蓦然定住了。
原来不知何时,早有一人牵马立在远处望着她,那熟悉的身影,沐在夕照中,周身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昏黄。
稚雪瞬间忘记了呼吸,只屏息望着他走向自己。
男人却一副疏离神态,看不出眉间是什么情感,抑或,根本就没有情感,在距她一步之外站住了,并没有继续靠近过来。
稚雪正失落,却听他道:
“回程途中看到了一辆马车,便觉得是你,果然,看来你还是有些良心,还没把啸言忘了。”
她原本有些痴态,却被他生硬的语调点醒似的,吸了吸鼻子,才道:
“大公子是特意来找我的?”
“我有东西要给你。本想让曹明津送去医馆,既然今日碰上了,便亲自交给你。”
他低头探入衣袖内,拿出一个折叠精细的纸笺,又握在手里端详了片刻,才递给她。
“这是什么?”
他却只是看着她,亦不开口,她只好先接过来,又小心翼翼将纸张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落款处有两枚朱红的章印,她一时分辨不出是写的什么。
但起首处,赫然写的是——“休书”二字。
原来,那红色章印一为官府的印章,一为司氏的手章。
稚雪顿时觉得口干舌燥,不解地看向陆啸峥。
他沉着脸默了许久,方沉吟道:“你自由了。”
“从此陆家再不是你的束缚和桎梏,海阔天空,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与陆家再没有半分干系。与我,亦没有干系。现在想想,当初我强行将你留在别院,才真是过于自作多情。我还以为你不肯同我在一起,是因为名分,所以我想,只要尽我所能,把能给的都给你,定能让你收心。看来我错了。”
“不过,我还是要给你些忠告。失去了陆家的庇护,没有我做靠山,你的身后将空空如也。在京城,你的娘家靠不住,林芳风的能量更是有限,所以你最好还是收敛着些,好自为之,说不定还能少吃些苦头。”
稚雪捧着那纸休书,它那般轻,只要一松手就会被吹走,可放在掌心,又重似千钧,像在她生命绵延处降下的一个大大的顿点,让一切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抬首却又对上他的目光。他正不错眼珠地望着她,双目幽深,像有什么东西被刻意隐藏起来了,她努力去探寻,他却垂了眼睫,侧脸透着沉毅决然,不待她开口,便转过身去。
稚雪不由自主跟上他的步伐,可自尊心又叫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男人抚了抚爱驹油亮的鬃毛,背影似壁立千仞,随即翻身上马,并不曾留恋半分,亦不曾再看她,调转马头沿小径奔下山去了。
蹄声似闷雷,一下下扣在她心口。她嘴唇张着,喉咙却像被糊住了,明明想喊他,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亦不知自己喊了,他是不是就能回来,回来听她的解释……终于,柔弱的身影瘫跪在地,泥土的腥气混着泪水的咸涩一并涌进口中。
第96章 青楼
稚雪再次遇到陆啸峥,已经是两个月之后。
……
夏时已过,秋意正浓。医馆门外的一棵银杏正铺开一树的灿灿金华。
稚雪也慢慢尝试着走出后院,尤其有女病患时,她也常到前堂坐诊,渐渐便也多了些慕名而来的女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