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2)
而稚雪是弟媳,原不必惧他。但陆啸峥不同于夫人的委婉和善,他有着世家公子的端方豁达,但更有习武之人的铁面刚直,眼里从不揉沙子。而她,恐怕本就是他眼里那一粒揉不掉的沙。
陆啸言正是为了救她的弟弟才会溺水。她的弟弟安然无恙,而他却始终没有醒来。
为了报恩,更为了攀附陆家,父亲邱耀光将她送到了夫人面前,头都磕出了血,发誓愿用女儿一生来偿。
她自幼跟随开医馆的叔叔学针灸,本想着家里的生意日渐萧条,将来纵使嫁不了好人家,但凭着针灸的手艺,亦可做一名女医,为乡邻治病疗疾,此生也算有所寄托。
夫人那时正因次子落水而心痛难忍,正是心绞痛的症状,稚雪只在她内关穴行针,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便见好转。夫人拉着她的手,问她是否自愿嫁给啸言,哪怕他此生再也无法苏醒,亦甘愿悉心照料,直至终老。
后来嫁过来,夫人待她很好,但陆啸峥恨她,也恨害了陆啸言的邱家,更恨邱家将她嫁过来的目的不纯,无非想抱上他的大腿,好用陆家的权势给破落的家族续命。
这些她都懂。
静息斋的月洞门外左右各植一株石榴树,橙红的花像小火苗,再过几个月便会结果,石榴籽紧密地抱成一团,正寓意多子多福。
此时主母司氏正在屋子里静静捻着手里的翡翠珠串,见稚雪要屈膝行礼,忙上前扶她起身。
“咱娘儿俩不必总这么多礼,又没外人。”
稚雪这才发现,连平日候在门口的采苹和采萱都不在,织云亦未跟进来,甚至将两扇木门也关上。这下屋子里除了她们婆媳,真的没有外人了。
她竟莫名有些紧张。往常婆母只有赠她金银物品时才会屏退左右,但像今日这般连织云也避讳着,却还是头一遭。
紫檀罗汉榻上摆着一方小桌,桌上燃着安息香,日夜不断。乳白色的烟袅袅缭绕,像极了此时稚雪的心绪。
司氏拉着她在罗汉榻上抵膝而坐,二人可谓亲密无间。
“母亲叫我来有何事?还需要避着织云。”
“咱们两个说体己话,不叫她们听去。”
司氏一向和蔼亲切,语调轻柔婉约,令人如沐春风。这也是稚雪十分佩服的一点。毕竟她经历着儿子重伤的痛处,还能保持着温润的风度,已非常人能够做到。这或许就是世家贵女才会有的修养吧。
“母亲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你今年才十九吧?”
稚雪微笑点头。
“大好的年华。就像那门口的石榴花,开得正艳。可惜,啸言不中用了……”
司氏也才五十岁,且她肤色白皙,只眼角有些细细的纹路,此时不由落下泪来,竟有几分悲怆的凄美。
稚雪默默低下头,心中不免替弟弟愧疚。
“幸而,我还有啸峥,否则真的没法活了。”
提起大公子,这位无助的母亲脸上终于焕出了光彩,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陆家唯一的希望。
但她随即又长叹:“也不知是不是啸峥杀戮重了些,或许触犯了神明,竟到现在都无一所出。他房里那三个小妾,肚子没有一个争气的,都是废物。可怜他之前定好的亲事,偏那未过门的媳妇儿又是个薄命无福之人,竟一病死了。北疆战事又拖了两年,如今他房中尚无正室,又无子嗣,我怎能不急?”
“大公子征战北疆,保家卫国,造福了多少黎民百姓?上天应垂怜他才是。婆母不必心急,吉人自有天相。大公子是新贵重臣,多少世家嫡女倾慕,将来迎娶了正室,还愁没有孩子吗?”
司氏握了她的手,喜极而泣,“借你吉言。”又道:“昨天你姑姑带了以前常在豫王府走动的那位道长来,都说他是老神仙,卜卦极准。他为啸峥求了签,是要开枝散叶的吉卦。只是他那些阴阳八卦之说我却听不懂……简言之就是要有合适的女子相配,才能应验。那卦象显示,要八月十五的生辰,离火之命,才能补他艮土之命的不足……”
稚雪对“八月十五”自然是敏感的,因为她的生辰正是那一天。这也太凑巧了,难道要两个儿媳都是八月十五生辰吗?
司氏口中的“姑姑”则是陆啸峥和陆啸言的姑母,也是已故老将军唯一的妹妹,礼部侍郎的夫人,闺名陆雍容。
“姑母请的人自然是可信的。只是这八字命理之说,是一定要正室呢,还是说,妾室也可?若是后者,咱们细细寻访,不愁找不到。”
司氏望着稚雪水灵灵、清澈澈的一双眼睛,竟像望着那林间不染尘俗的小鹿的眼睛,一时语塞住了,噎在咽喉的话更是难以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