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26)
茵儿受了惊的猫儿般,哽咽道:“我只偷偷往草料房里看了一眼,地上鲜血淋漓的,我不敢再瞧。”
稚雪将她揽过来,帮她搓着手臂,又问:
“可知莲薇究竟为何要逃?”
“私通,和兴隆寺的僧人……私通。”
稚雪低低叹了一声,她猜到了,李静琳曾经也暗示过的。
“按照灵犀提供的路线,凌侍卫已亲自带人去追了。不过,莲姨娘是昨日就跟那僧人一起走的,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追不回来的。”
稚雪心如擂鼓。
“少奶奶,莲姨娘跟着咱们大公子难道不比跟着个和尚强百倍吗?她为何要背叛大公子,我实在想不通。这要是被抓回来,大公子肯定会杀了她的!”
稚雪忙捂了她的嘴。
人命关天,怎可能说杀就杀?更何况是曾经千娇百宠的女人?
不远处的荷花池边,遥遥有少女嬉闹之声传来,未出阁的女儿家,总是最轻盈烂漫。可惜,不过一池之隔,竟像隔着无形的时间屏障,恍若隔世一般。
“此事我有失察之过,若莲薇找不回来,大公子和夫人的愤怒说不定会波及到我们。”
“夫人?夫人也知道了?”
稚雪摇摇头,她不确定。可夫人总不会无缘无故对个小书童发脾气。
更让她胆寒的是,照茵儿所说,送别宾客时陆啸峥已命人对灵犀和文心动刑了,但他依旧可以做到若无其事与人谈笑风生,是啊,战场上厮杀过来的人,果然是心如钢铁。
夫人的躁怒是可量可度的,陆啸峥内心的怒意却是封在冰面下的野兽,谁也不知它一旦破冰而出会有怎样噬人的力量……
“这倒不必发愁如何跟大公子开口了。”她苦笑。还是自己太天真了。“私通”这样大的事,怎可能逃过大公子和夫人的眼睛呢!
杂戏班子一直唱到了日暮时分,戏台上挂起了纱灯,小戏子们还在咿咿呀呀地演绎着故事。
稚雪请示了司氏,命人将啸言抬在特制的木轮椅上,将他推到前院。虽然他昏迷着,但她希望他也能来吹一吹夏日的凉风,听一听烟花绽放的声响,闻一闻烟屑刺鼻的味道……感受这寿宴最后的喧嚣。
第13章 火戏
“烟火戏”开场许久,陆啸峥都未曾露面。
荷池边热闹非凡,公子小姐们虽还是自动分在水汀两侧,但渐渐也不似那般泾渭分明。
一来长辈们嫌闹,都只在假山上的望月亭里喝茶;二来陆啸峥不在,只段龙辉和蓝关在一旁。蓝关更是眼里心里只有怀孕的妻子,无暇理会其他。
段龙辉也是不拘小节,手里拎个小酒壶,如同散仙逸士般在石桌旁自斟自饮。与他一道的是太医局医正冯景洲,只是冯景洲不善饮酒,才喝了几杯便有了醉意,隔着落下来的烟雾,游离目光在汀上如织人影中逡巡。
“小姐们正值豆蔻年华,美的各有千秋,是该多看几眼。”段龙辉与他开着玩笑。
冯景洲觑着眼睛笑笑,眉骨微耸,洇着愁绪似的。段龙辉第一次注意到,这位医正大人虽总是淡如兰菊,却有着极好看的五官。一双丹凤眼,高挺的鼻梁,肤色如月下白瓷,比女孩子吹弹可破的面皮也不逊色。只是气度太过温雅,实是清风立竹,流云过涧般人物,倒反而让人忽略了他这三分风流七分俊美的长相。
“冯兄也是风华正茂,一表人才,何不在此觅个好姻缘?”
冯景洲笑问:“何为好姻缘?”
段龙辉指尖轻敲着酒壶,“你懂我的意思。”
“太医局于我已是良差。我这个人又无甚野心,已发誓此生以疗救世间沉疴为志。我心澄明,本无挂碍……”
“怎么,现下反而有了挂碍?”段龙辉自然不肯放过这个话头。
两人皆微醺,说话也是一半清醒一半含混,可冯景洲垂了双目,反而像在认真思索该如何回答。
突然一声隆响,一套“仙女散花”在墨色天幕上骤然绽开,无数点银辉倾洒而下,碎玉般纷然坠落,将一张张仰首张望的笑脸都镀上银灰光泽。
众人惊呼不止,冯景洲反而端了酒杯,又悄然转头向水汀中央望去。只是烟雾缭绕,女孩子们手中的烟花忽明忽灭,他要找寻的那个身影亦是忽隐忽现……
此时,稚雪正守在啸言身边,手里握着团扇,为他驱着烟雾和蚊虫,时不时俯身帮他掩好腋下的凉被。
汀上热闹,烟花绚烂,正可冲淡下午的阴霾,她便放茵儿也去领了烟花玩去了。
忙了一天,她已乏得很,便缓缓蹲下身,头枕在轮椅的木制扶手上,衣裙在青石板上铺开,也望着簇簇绽开的烟花出神。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美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