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37)
刚伸个懒腰,却忽闻外头微有响动。来人脚步虽轻,似乎揣着心虚,在阶上停了许久才轻轻推开屋门。她带来的一阵凉风穿堂而过,梁上垂下的三层竹绿帐幔渐次鼓动,经页也被吹得层层浪起,一时乱了秩序。
陆啸峥依旧静坐蒲团上,双手扶膝,腰背似仞,牢牢盯住那回身关门的纤薄背影。
门关起,风止息,经书却再不是他翻好的那一页。
他的目光始终盯在那不速之客身上。
稚雪犹豫着转过身来,走至案前对他福身行礼。可不知怎么的,明明她是立着,陆啸峥是坐着,她却还似矮了半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陆啸峥:“你怎会来此?拿的什么?”
禅房洞深,唯有南面的窗子透进斑驳日光,纱灯内的烛火摇晃着,映在稚雪蜜合色的襦裙上,倒似夕霞浮光。陆啸峥注意到她手中的木盒,遂问。
“夫人一直惦念着大公子夜中少寐之症,稚雪行针虽拙,但我既有这个技艺,理应为兄长一试,故遣我来此。兄长若信得过……”
第一层帐幔之外,是个小小的浅厅,有两排高椅,亦设有对弈用的棋盘。二三层帐幔之间则摆着躺椅、茶桌等可供小憩的家具。此时稚雪正站在第三层帐幔之下,示意陆啸峥移步。
他却沉了半晌,道:“二少奶奶,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稚雪语塞:“我……不懂您的意思。”
“不懂?这林子幽静偏僻,禅房隐蔽无人,我先走了进来,呆了半日,你又走了进来,这算什么?但凡被家下人看见,你的清白,我的清白,都将付诸东流。你说你不懂,嗯?”
“稚雪只是来为大公子针灸,何至于扯上清白二字?”
“嘴硬!那日我同你说的话,你是全抛在脑后了。”
他语气严厉,她却越发谦卑:“稚雪不敢,还请大公子息怒。您只把我当成医士就好……”
“我又没病,需要什么医士!”陆啸峥快要七窍生烟。
“是,您没病。”稚雪哪敢逆着他,又道:“没病的人也可针灸养身,若但凡有些不适之状,说不定灸一灸就好了。”
陆啸峥突然想到了什么,沉声道:“是不是夫人又让你为难了?”
稚雪忙否认:“大公子想多了,稚雪心中坦荡,所以才肯前来。我对陆家没什么贡献,若能用仅有的一技之长为大公子和夫人解些烦忧,我便没有白活。”
陆啸峥看着她,叹道:
“你还真是豁达啊。”
他站起身,跺了跺已麻木的腿脚,缓步至稚雪身侧,并未言语,抬手抓住鸡翅木的盒子,见稚雪不松手,他稍一用力,那木盒便到了他手上。
他瞧着她,目光如幽潭,亦似藏着暗火,脚下又逼近了几分。稚雪不由向后挪了半寸,却依然能感受到他居高临下的视线,和男性带着危险侵略感的气息。
陆啸峥弯着颈子,严正的脸上却勾起一抹邪冶笑意,更令人神魂荡飏。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二少奶奶,坦荡吗?若真坦荡,你脸怎么红成这般?”
“我没……”稚雪下意识用手抚脸,抬眸间,陆啸峥正低头看她,近在尺寸间,眸中映着她惊慌的模样,唇角还挂着轻蔑笑意。檀香混合着男子特有的清冽之味侵入鼻腔,她只觉自己从脸面到耳根再到脖颈都要烧起来了。
她绕了半步逃开,却正看到佛龛中静静低眉的菩萨,心中更觉惭愧,转身欲走,才想起装银针的盒子还在他手里。
两人还要相对,她只觉无地自容。
而他更像个作壁上观者,冷冷睥睨着慌不择路的她。
“大公子既不想针灸,稚雪便告退了。”
然他手一晃,盒子从她指尖掠过,依然被他紧握在手里。
“你不懂男人,哼,你也不懂你自己,所以才会如此拙劣。”
她转身便走,却又被他喝住。
“拿着。”他终是将针盒递了给她。又沉声道:“你这副样子跑出去倘被看见不知会传出什么话。就在外面院子里坐上半个时辰再去不迟,全当思过。”又弯腰从案上捞起一本《心经》递与她,“多读读,头脑冷静冷静,这是为你好。我是男人怎样都不怕,你却不同。出去吧。”
他每句话都像发号施令,不容置疑。
稚雪忙忙接了盒子和经书,垂头丧气地去了院子里。
大槐树下有块大石头,雨水已干,又落了一层细碎槐花,原来是棵晚槐,花色也是半绿的,像圆圆的小叶子似的。
她拂了花瓣踮脚坐下,石头冰凉的触感让她通身都“冷静”下来,四下里一望,半破的院落颇有些荒芜之意,她默然低了头,一时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