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38)
陆啸峥已回到案前,联想先前一幕,不觉一叹,又一笑……到底怅然。竟像修道之人遭了难缠的小妖精,他怕被坏了修为,亦不忍她折损了灵根。可惜,他们终是殊途。
一时走了神,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大半篇的经文便废了。他亦恨恨,这蠢笨的妖精,终是扰人心智!
半个时辰后,他透过窗隙望去,石头上又落了一层星点似的花瓣,那思过的人却早走了。
……
这遭过后,稚雪有好几日都难以安眠。仿佛害了病,那烧在脸面和脖颈的灼热久久都褪不去。可哪怕对着茵儿,对着昏睡不醒的陆啸言,她亦努力拼命藏住,不敢表露分毫。
他说她不懂,可原来这就是男人吗?不,她又不是没见过男人,只因这个男人与别个不同。他是……天缘凑巧被命运与她绑定在一处的男人,一个对她来说充满禁忌的男人。可他却靠近了过来,企图用这样的方式吓退她。可是这样的靠近,太危险了。
他难道不知道吗?或许他也不懂,不懂女人,更不懂像她这样卑微又脆弱的女人,一旦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是不肯轻易放弃的。
那之后,司氏虽不曾直接说些什么,然总是无故叹气,亦是种无声的催促。
更甚者,陆雍容利用侍郎府的人脉,疏通了关系,为稚雪之弟邱志南谋了个校尉的虚职,虽是虚职,对邱家却是改换门楣的大事。邱耀光亲自带着儿子到侍郎府致谢,又到司氏面前感恩戴德,临走时还不忘嘱咐稚雪定要用一生报答陆家再造提携之恩。
瞧着父亲和阿弟志得意满的情状,稚雪却只有苦涩一笑。她难道不知这是陆雍容在向她施压?受人之惠,必受其制,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此事不久便被陆啸峥知晓。那日一早,稚雪命人抬了啸言在花园东南角的翠枫亭上纳凉,陆啸峥远远瞧见他们,特意绕路上来。稚雪以为他是为探看啸言,便躲了在亭下看着小丫鬟们采露水。刚遣了茵儿回院中取东西,回身便见陆啸峥提着袍裾步下阶来,又站定了朝她招手,原来是叮嘱她要规范家弟,不要自恃有了官职便以公谋私。
“若捅了篓子,我必不轻饶。”
稚雪不敢做声,只恭敬应着。其实邱耀光和邱志南走时她亦再三嘱咐过。所幸她这个弟弟自小怯懦,却不是那等轻浮忤漫之人,只因太本分,又不是经商的材料,父亲不指望他振兴家业,现有了这个官,靠着家里原有的产业做个富贵闲人也就罢了。
“姑母此番运作,你事先可知晓?”
“稚雪心中感激姑母,但我也是父亲和弟弟上门来才知道的。”
他哼了一声,再未说什么,举步欲走,却听道:“大公子留步。”
他再看过来时,稚雪已紧着垂了眼帘。
幸而茵儿已跑了来,怀里抱着稚雪让她去取的一个四方粉彩的小瓷盒。稚雪接了过来,双手捧与陆啸峥。
他有些警惕,因这瓷盒一看就是女人才会用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
稚雪将瓷盖取下,只见里头是十几枚乳白色指头大小的香粒,闻之有异香。
“此香制法传自西域,后来我婶母又结合了咱们中原人的习性进行改良,在原有天竺花等异域香草的基础上加了佩兰、丁香、茉莉等十几种香草,研磨制成此香。它可启心智,定心绪,有助人好梦的奇效。因色白如荼蘼,遂唤作‘醒心荼蘼’。”
稚雪复将盖子盖好,“大公子每日睡前可燃上一粒,盛在香炉内,能缓解少寐之症,若坚持用,再配合着针灸,效果一定会更好。”
“上次我同你说的话你是不是又都忘了?”
陆啸峥认定她又动歪心思,作势欲走。
“上次,什么上次?”稚雪装傻道,“大公子是怕这香有问题?您想多了,它只是比普通的香多了几种西域香草,所谓醒心,便是帮助人卸下心里的包袱,大公子最坦荡磊落之人,难道怕这香?”
“少跟我用激将法,就你这两下子未免也太小儿科。”
他面上着恼,然目光又落回那香盒上,似乎也并非那么抵触。稚雪忙道:
“是我考虑不周,大公子若觉不便,我过后派人送到潮升阁去。”
她是询问的语气,谦卑又殷勤的,陆啸峥反而没了脾气,草草扔下一句:“你愿送就送。”转身走了。
稚雪提在喉咙口的一口气也终于舒了出来,他不会知道,与他磨了许久,她的心也狂跳了许久。但她拼力保持镇定,只不想再被他看扁了去。
后来据茵儿说,花园里的小丫头们看到大公子和二少奶奶站在一处说话,竟有人打趣说两人看起来很是相配。稚雪听了着实心中一紧。小丫鬟们没心没肺,自然只是玩笑,可这话若传扬出去,不知世人又会说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