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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意酣浓(4)

作者:九章华 阅读记录

陆雍容挺了挺脊背,半嗔半笑道:“你这丫头,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傻?”

“姑母这是何意?”

陆雍容端起茶盏,盖子在杯沿荡了荡,越过杯沿,她的目光带着些诡秘的光芒闪了一闪。

“既然眼前有这样一个人,何需再寻?”

她字字清晰,如珠玉坠地,稚雪却怔住了。这一怔便怔了半晌。但真正领会她话里的意思,却是猛然一瞬的事。

她好似被浇了一身的冰凌,心内却腾起了燥火,千里冰封遇上了滚滚岩浆,只觉五内纠结,百感交集。

可她不敢相信,更不敢回应。说她在装傻,那就索性装下去,她咬咬牙,已僵硬的脸上硬挤出个笑来。

“姑母,您惯爱玩笑,不拘小节,实则是还为娘家的事挂心呢。知道的您是心疼婆母,记挂着亲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当真心宽,一时连亲戚人伦都忘了。”

稚雪低着头,语中带刺,声调却还是柔柔的,听在陆雍容耳内却比刀子还利。

陆雍容冷笑,“看不出来,二少奶奶还是个伶牙俐齿的。只是你也不要觉得自己义正词严。在我听来不过是孩子话。”

稚雪抬起头,见陆雍容气定神闲,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抹红唇嘴角微翘,飞扬的眼角虽已有岁月痕迹,却也沉淀着某种威严,就那样像看小孩子一样睥睨着她。

“刚刚是稚雪无礼,请姑母不要见怪。只是,还请姑母不要再提先前之语,稚雪纵然出身小门小户,亦有为人妻室的准则,况且家宅若想平安,纲常不可乱,稚雪亦不肯做那个生事之人。”

屋子里安静,回荡着稚雪的哽咽之音。陆雍容亦轻叹了声。“你也是个有骨气的,我很喜欢。你说的话也很在理。可别忘了,你家夫人、你和我,都是女人,女人倚仗家族荫庇,家族又靠什么?靠人!陆家除了大公子,还能指望谁?大公子没有子嗣,将来哪怕过继,还不是要将偌大的家业拱手予人?难道要指望过继来的子孙供养你?”

“若你能为大公子……生出儿子,虽名义上不能相认,但自己的血脉才靠得住啊。啸言和啸峥两兄弟都会感激你的。”

“您别再说了!”稚雪几乎是低吼着站起了身,身体不自觉颤抖着,但攥起的拳却又是虚弱无力的。

酸涩的泪夺眶而出,她跌坐回木凳上,无声哭了出来。一女侍二夫?究竟把她当成了什么?!什么!

但眼泪在陆雍容的眼中再廉价不过了。她理解稚雪的羞愤,却只当她是不堪大任,不识好歹。

“请姑母自重!”

陆雍容见她如此激动,也语塞住,脸面渐渐地红了。低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惜你不懂。”

她幽幽地站起,转身向门的方向走去,但开门前,又凄凄然道:“若啸言好好儿的,我和你家夫人又怎可能出此下策?可惜,人生哪有假设?我们的命就是如此,难道还会比长眠床榻上的人更苦吗?你们邱家口口声声报恩,究竟怎么个报法?你能在这院子里养尊处优一辈子吗?”

她鼻中溢出一声冷哼,哗啦一声拉开屋门,昂首扬长而去。

稚雪只觉得天塌地陷一般,如遭五雷轰顶。原来婆母唤她去是要同她说这些,但她说不出口,就叫姑母来说。联想到织云路上同她聊起陆啸峥的话,便越发心痛难当。

茵儿从外面回来,看到她这个样子,急问因由。稚雪忙用绣帕拭泪,只说是为啸言而哭。她怕茵儿出去乱说,陆雍容前脚走,她便哭成泪人,说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揣测。

收了眼泪,她痛定思痛,心底反而澄明了许多。陆雍容说她不识时务,说她幼稚,却又几时站在她的立场考虑过?难道她们真的为她着想过吗?还不是将她当做生子的工具?随便一个道士的胡言乱语,却要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纵然她一生任人摆布,却又怎能不堪至此?!

这一夜,她不曾合眼,也不曾再去看啸言。只默然与漆黑夜色相对,面壁思过一般,静思着来到陆家的点点滴滴。是她太软弱了,才落得这般境地。

于是天刚亮,她照例梳妆整衣,用细粉将黑眼圈遮了一遮,便准备去静息斋向婆母请安。走出房门,望着一方暗白天色,觉得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可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她未让茵儿陪着,走出院子时甚至有几分孤身赴险的决绝。见了婆母要说什么呢?难道真的敢质问?尽管下了一夜的决心,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有勇气面对婆母像面对陆雍容时那般强硬。

路上有个脸生的使女向她行礼,她竟木然也向对方欠了欠身子,走出十来步时才回魂般想起,婆母叮嘱过她的,对下人不可过分谦和,主仆要分明,才能让下人们心生敬畏,否则连下人也会欺负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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