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50)
没想到这么快便峰回路转,稚雪还有些不敢相信。她不知婆母竟也有如此迂回的心思和城府。将计就计,平燕已很聪明,却也只是她手里的一个工具罢了。
换言之,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司氏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笑道:“峥儿高傲,女人越是投怀送抱,他反而瞧不上。你看平燕便知我说的没错。”
又道:“他既怜你,你就要越发可怜些才是。”
“可怜?”
“让他心软,才能放下戒备。男人不都是在女人的柔弱中映照自己的强大吗?当他想保护你时,你就离成功不远了。但记住,你不能一无是处,若那样,他又瞧不起你。”
司氏字字箴言,稚雪点头谨记,不觉握紧了手中锦帕。这是失而复得的机会,她已没有再踌躇不决的理由。
可是,怎样才能让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心生怜悯呢?
茵儿见稚雪从逐照楼回到苍吟小筑就一直若有所思,似是有什么苦恼。又怕昨日伤怀之情仍在,遂也不敢随便说话。
反倒是稚雪终于忍不住问她:“你说,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很可怜?”
“可怜?”茵儿正倒茶,一走神将热茶浇在指头上,急的去摸耳垂。
稚雪忙抓过她的手,轻轻吹着,“你可小心些啊。”
茵儿指尖儿红红,心头却一暖。
“我知少奶奶为何问这个了。”
“什么?”
“想让自己看上去可怜,还不是为了讨别人的心疼?”
稚雪看她笑得邪气,脸一热,挪去案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起了医书。
茵儿的话突然叫她没了信心。想让人心疼,也需那人真的在乎才行啊。
她正倚窗自怜,静息斋的采苹突然传话来:
“夫人说大公子回来了,昨夜参加平安郡太守的宴,吃醉了酒,身子不大自在,问二少奶奶这里有没有解酒的药,若没有,请二少奶奶给大公子去行两针,看可否缓解些。”
稚雪领了命,刚拿起司氏送的针盒,又想到那日在禅房被陆啸峥奚落之事,便放下针盒,换了惯用的针包,与茵儿一起去了潮升阁。
说起来,连茵儿都觉得突兀,哪有弟媳愣愣地跑去兄长居所的道理?然而谁也不言明。稚雪更是自欺欺人地想,同是一家人,啸言昏迷着,她作为弟媳替夫君关心兄长,替婆母分忧,料想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的。
她自然也能想到陆啸峥会是什么态度,少不得还要奚落她一番。
谁知入了潮升阁,便见他扶额坐于一幅双狮啸林的大画之下,手肘搁在紫檀桌案上,面呈蜡色,另一只手攥成拳搁在腹部。
察觉有人来掐他手腕,抬头便见稚雪已低下身来,却是连奚落她的心都没了。
鹤儿端着醒酒汤站在一旁,只道:“大公子胃疼呢。”
稚雪按了脉,觉他脉象急迫,便知是早有肝胃郁热之症,大醉之后便将症状激发出来。好在是急症,对症下药,再调理几日应就无碍了。
但她嘴上却没这么说,只道:“大公子何故如此忘我?竟喝起这等大酒来?脾胃本就不好,再这样折腾,神仙也难救。”
陆啸峥任由她把脉,又冷笑道:“二少奶奶别说嘴了,昨日你醉成那般,若没有丫鬟搀扶,怕不是要爬着回府?”
“兄长说的是,我也反思了大半夜。奈何兄长不给做榜样就算了,自己反而加倍放纵。”
“男人跟女人能一样吗?!”
陆啸峥瞪着眼睛,然而见稚雪打开针包,里头银针密密麻麻,他竟一时也没了声量。
照稚雪吩咐,鹤儿在书房的榻上放了皮褥,又伺候陆啸峥褪了上衣和鞋袜,用单衣盖了,只袒露腹部,稚雪才进书房里来。
但他躺在榻上,腿都伸出一大截,更显体格健硕,腹部肌肉块垒分明,又有数条或粗或细的陈年伤疤,那些隆起和沟壑,竟如大地山峦蕴藏着苍劲力量,观之令人心魂震荡。
刚刚还与他顶嘴的人儿却蓦地噤了声,陆啸峥也觉出空气中的暧昧,无端端便干咳了一声。
稚雪捻着针在事先点好的油灯上晃了晃,便要动手施针。
他却怯怯地抽回了手,惹得稚雪一笑。“大公子战场杀敌无数,竟怕这小小银针?”
“怎可能!你施针就是了。”
陆啸峥虽嘴硬,却紧着闭起双目,稚雪莞尔一笑,宽慰他道:“放松些,不疼的。”
待施针毕,鹤儿讷讷问道:“大公子,这样长的针扎进去,真的不疼吗?”
“等会子让二少奶奶给你也扎两针,你就知道了。”
鹤儿忙摆手,“不了不了,小的看这都胆儿发颤。”
“出息。”
他主仆说话,稚雪便抬头将陆啸峥的书房细细观摩,见那一面墙的架子上全是书籍,好多都发旧泛黄,更有一摞竹简,另一面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珍玩,其中竟还有一片......头骨。那黯白色的一片骨头,若是别人或许不识,但叔父从小便叫她认识人体构造,这头盖骨她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