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55)
她的脉搏,在他的掌心里紧迫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和着他的低吼,直到一滴晶莹的泪浸入他满是厚茧的虎口。
一阵嘶哑的低咽,终是叫他惊醒过来,随着他手一抖,透凉的空气也同时冲进她的鼻腔和咽喉。像个猛然冲出水面的溺水者,她大口呼吸着。
他不由分说掰过她肩膀,“杀人就是这么简单,被杀也不过就是瞬间之事。在战场上,容不得半点犹豫和妇人之仁。我从没后悔过。”
稚雪挣脱开,迅速退到门边,身子抵在门框上,才觉得稍稍踏实一些:“心魔……”
“心病或许能医,心魔,医不了。别白费心思了!我不敢保证下一次还能控制住自己。”
他说完,慢慢攥紧了手心,望着已与他隔了老远的稚雪,牵了牵嘴角。
她的胸口起伏着,脖子上还有微红的痕,眼睛水汪汪的,却还是站在那里,没有逃走。
“咳咳……大公子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叫我知难而退?”
“……”
“在我心里,您可以是英雄,也可以是魔鬼。但归根结底,是陆、啸、峥。”
四目相望,他几不可察地震了一震。他的名字,从这个女人的嘴里说出来,竟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
“我敬您,也惧您,可我依然很高兴……”
“高兴什么?”
“我觉得我离您近了一些,您不只是高高在上的右卫将军,而是有血有肉的,平凡的普通人。”
普通人?你见过手上沾满鲜血的普通人吗?
就像看透了他的想法,稚雪看着他,喃喃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是吗?”
陆啸峥正自怔忡,便见门外袅袅出现一个人影。那人道:“二少奶奶怎么不坐?看来奴家来的不是时候。”
李静琳和身后的小丫鬟一起跨近屋内,自然而然靠去了陆啸峥身边。稚雪见状,知道自己该走了。
“你怎么来了?”陆啸峥坐回桌边,再抬头却已不见了稚雪,茫然像门外望去,也只捕捉到一丝雾魅似的影儿而已。
“奴家熬了红枣莲子粥,养胃的。”
陆啸峥却似没听到,出神半晌,才见李静琳黯然瞧着自己,因问:“怎么了?”
她忙笑道:“没什么,大公子尝尝这粥可还合胃口。”
陆啸峥接过瓷碗,也不过胡乱敷衍着喝了两口,便又放回桌上。
第27章 田庄
李静琳虽是妾,但她站在陆啸峥身边却是名正言顺的。她对他的关心、呵护,都如春风化雨般自然。
这样一比,稚雪便知自己与陆啸峥之间永远横着一道鸿沟,那便是世俗的眼光。
一路奔回苍吟小筑,她心里越发清楚,自己不该有非分之想。她要的只有自由,仅此而已。靠近他,逢迎他,也不过为的有朝一日离开陆家。想通了这些,她又不禁去抚摸还带着灼烧之感的颈子。他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刻是恨不得掐死她的吧?
但无妨,哪怕是恨她,讨厌她,至少他已无法回避她的存在。
由于自己已将大话说了出去,又要给朱婆子一个交代,又要妥善安置平燕。便只好禀告了司氏,只说陆啸峥已经同意,将平燕打发去田庄,又因她曾纵意伤人,便只能在马场喂马,以作惩罚。
至于平燕的底细,则依照陆啸峥的意思瞒了司氏。平燕一开始并不肯离去,只说死也要留在陆府。
看着她视死如归的样子,稚雪却失笑。
“死有什么难的?你该知道,你此生报仇之愿恐怕难以达成,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我会报他的恩!然后……”
稚雪不肯让她说下去,“你即使留在陆府,也不会再有机会接近他。况且,若你的身世让夫人知道,她爱子心切,你便只有一个死。田庄虽然比不得府里,但那里山野广阔,我听说有大片的原野,你不想重温在草原时信马由缰的快活吗?”
提到草原,平燕的眼睛亮了。
“人生并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出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新的方向呢!”
只要能走出去,又何愁不能海阔天空?她相信,她能明白。
“我送你过去。”
这也是事先禀过司氏的。稚雪理家以来还不曾视察过田庄,这是很正当的理由。陆啸峥也没有反对,还另派了四名兵卫着常服随行。
陆家的田庄距京城不远,乘马车却也要一日才到。稚雪本预备着安顿好平燕,略巡视一番,最多逗留两日便回返。直到踏足乡野,看着平燕抱着马肚子如见亲人一样,又见她纵马驰骋,自由豪迈好似翱翔天际的雄鹰,伴着呼啸的山风,连人的心也给带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