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59)
他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将自己的蓑衣脱下,又将外衫脱了盖在稚雪身上。这才看见她脸上还有晶莹水珠滚下,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加之那可怜巴巴望向他的眼神,真叫人又气又无奈。
两人互相望着,无声地交流,竟谁也没说出一个字。
稚雪忙又将头埋低下去,倒叫他也气不起来,反而想说些安慰的话,一时又不知说些什么。
半晌才道:“一会儿会有人来接,你莫担心。”
“我错了。”
他沉叹一声,“这么大个人了……罢了,也不过十九岁,任性些也是难免。以后莫再这般。”
稚雪点点头,又望他道:“大公子,我还是冷。”
陆啸峥也看出她眼神委顿,脸上红扑扑的,便拿手背碰她额头,才惊觉她竟已烧起来了。
突然一道天光晃过,云层渐渐稀散开去,雨突然地就小了。山里的阴晴果然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这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事。陆啸峥扶起稚雪,帮她将蓑衣穿好,转身蹲下去。
“上来。”
于是,他背着她走下阅澜亭,又走上泥泞的山路。细毛儿似的雨一层层扑在脸上,稚雪半梦半醒,枕在他宽厚肩头,已觉得暖和了许多。
第29章 天灯
“老天是在惩罚我吗?邱家欠着陆家的,本该偿还,我嫁给啸言,也无怨无悔。可是现在我却生了不该生的心思……所以,是在惩罚我是吗?”
她喃喃着,灼热的气息拂过陆啸峥耳畔,带来一阵细微而持续的痒。他尽力稳住脚下,确保不会滑倒。尽管一心二用,他仍旧一字不落地将她的话听进了耳内。
透过湿透的衣衫,他们肌肤相亲,彼此挨着,暖着,连心跳都能隐约感受得到。
“怎么,怕了?怕有报应?”
他低沉的嗓音里,有戏谑,但更多的却是喟叹——邱稚雪,既然你承认生了邪念,就最好别装出一副满心愧疚的样子,那才真叫人倒胃口!
她却说:“我不怕的。我只怕此生留下太多遗憾。都说人有来生,可我不信。”
远处山峰上突然掠下一只黑色大鸟,从他们头顶一闪而过,稚雪下意识往他肩窝里躲着。额头蹭在他肌肤上,还是灼人的烫。
“别啰嗦了。老天若真的明辨是非,啸言哪会是这般下场?”
可见老天无情,亦是欺软怕恶。
山路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还要提着气,加着小心,说话的气息已有些不稳。
“在您心里,我是个坏女人,是吗?”
他哼了一声,“是。”
“那我就索性……更坏一些。”
她说完,拼力支了支身子,抬起头在他脸颊很认真地亲了一下,却又怕他再次恼羞成怒,只得忍着浑身酸疼死死搂住他,坚决不肯放手。
或许是太过猝不及防,他未怒,她却能感受到那微微的震颤。
这样的一个吻,她唇瓣的温度清晰可感,与梦中的情景何其相似?可现在天地阔朗,山高水清,一切都真实的不能再真实。这个吻,也真实得有些过分。竟叫他脚下一滞,整个人都怔住了。
时间被拉的很长,渐渐地,耳边传来稚雪匀长的呼吸声。
他想唤她,却见远处一个黑点绕过山腰快速行进而来。遥遥的便听到凌少骏驾车之声。
……
稚雪是在茵儿担心的低唤中睁开眼睛的,那时,她已睡了整整七个时辰。
“怎么样?”
听到陆啸峥刻意压低的嗓音,稚雪惺忪中心头一紧,下意识便去寻他身影,却发现床上拉着帷幔,只隐约看到外头两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医士为她把了脉,又道:“将军放心,二少奶奶虽还有些发热,但与昨日比已经好了许多。再喝两副药,将寒气都散出来,也就无碍了。”
稚雪抽回手,便见外头那熟悉的身影似是转过身来,两人隔着帐幔,却都能意会到彼此默然的注视。片刻后,陆啸峥随医士离开。
一段绯色记忆此时已在脑海浮出水面,虽然那时昏头昏脑,但自己做了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
茵儿见她突然用锦被掩面,大有苦恼之状。一面挂起帐幔,一面问道:“少奶奶怎么了?是不是觉得难为情了?”
稚雪被她问的心里咕咚一下。
“什么?!”
“骑马迷路呀,还将自己淋了精湿,发了一夜的烧。都不知奴婢多担心您。”
又坏笑:“亏得有大公子在,否则我真要哭死。听说您丢了,大公子一刻没耽搁就冒雨去寻您了。”
稚雪缓缓揭开锦被,目光却虚虚地落在床顶繁复的纹饰上,没有焦点。
“大公子他……他没事吧?昨儿雨还未停,他却把蓑衣给了我。山路那般泥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