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88)
突然想起稚雪给的醒心荼蘼香,便吩咐鹤儿燃了一粒,香气丝丝入肺腑,伴他枕臂而眠。慢慢的,那香烟袅袅旋出婀娜的姿态,勾勒出一具缥缈的躯体,走来卧于他身侧。
这感觉似曾相识。半睡半醒间,他听见自己问了她一声:“稚雪?”
“你希望是吗?”
他勾了勾唇。这女人,那日在他身下婉转缠绵,娇吟颤颤时,早已暴露了狐媚的本性,现下倒好,又来与他半遮半掩,躲躲藏藏。
“你怎来了?这么晚。”
“我想你。”
看吧,情话说的如此顺畅,也不知是真心否?
“怎么想?心里想?身体想?”
“就不能都想?”她嘻嘻笑着。
“甚好,但定是身体想的更多。”
“你不想我?”
“男子汉志在疆场,我哪有功夫想你?只闲散时想想罢了。”
他换了个手臂枕着。眼角眉梢漾起一丝戏谑,“怎么,不高兴了?”
一只微凉柔腻的手划过他胸膛,带着狐媚挑逗,下巴亦搁了上来,“你说谎。我知道你很想我。演兵时并不专心,你的属下为立功谎报军情,还是凌少骏提醒你才意识到,否则……就要贻笑大方了。”
他不禁舒了口气,果然还是着了小妖的道。
他猛得坐起,大手掐了她柔颈,却是腕间用力,五根指头托着她,“竟敢嘲笑本将军!”
她莹瓷般的脸在他被晒得干黑发黄的手中就像戴了张白瓷面具,眼角和颊上的嫣红延伸开去,蔓延出枝杈分明的桃枝,枝上钻出的花苞簇簇绽开,又极速地萎谢,那新枝也瞬间化成干枯的藤。
手中的美人更是骨枯皮萎,化作一具遍体鳞伤的干尸……
黑暗覆将下来……充斥他惊恐的眸……
“哈!”
有如破茧之蝶,强悍的武将从黏腻的汗水中挣脱而出。
纱灯还亮着,香烟亦未尽,这个先扬后抑的梦却叫他不敢再睡。
这一刻,他站在真实与虚幻的临界点上,梦中的一切好像只要回身,便触手可及。发自内心深处的欲念和恐惧,交织成一张赤黑的网,在背后延展开来,仿佛随时准备反扑。
若说梦魇,他早已见怪不怪。可他不愿将稚雪与那些可怕的意向连结在一起。她生在锦绣盛世,上有陆家可以遮风挡雨,身侧亦有他照拂,有什么理由不能顺遂安稳度日?有他在,她自然会福懿绵长,岁月安然。
他心绪难宁,索性更衣,披了斗篷独自踱出了潮升阁。进内院时,角门上的小厮正在酣睡,两三个值夜的婆子更是躲在耳房吃酒斗牌正在兴头。他拍门时,一个小厮嘴上还挂着瞌睡时流出的涎液,见是他,才匆忙抹了一把,瞬间困意尽散。
“这个时辰,大公子怎么来了?”
“我何时进后院还需要跟你报备?”
小厮慌得陪笑说不敢,又忙提了灯笼照亮,陆啸峥命他不必跟着,自己则裹了斗篷继续往里走。那小厮还纳罕,大公子似乎并不是往两位姨娘院子中去,倒像往祠堂方向去的。
夜鸦发出几声孤鸣,林子里幽黑,但他信步而往,直到看到禅房内烛光微微,似已有人在里面。难道母亲这么早就来诵经?莫不是又为啸言之事忧心?
只恐母子相对,更引伤情,他便欲退步,又觉那样实在不孝,随即提袍跨上了台阶。门扇洞开,禅房深处的金身菩萨映入眼帘,那般静穆沉宁,竟顿时令他心绪安稳下来。
底下,长案边纱灯倾斜,似是被谁遗落在那里。他回身关门,却听得纱帐后窸窣声响。
“谁在那儿?出来!”
他警惕,却见纱帐后露出一只细白玉手和一个尚在试探中的脑袋。半遮着面,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过来。
又听见唉了一声,一个身影负手挪了出来。浅色衣衫垂坠飘逸,黑发更如青缎,竟有些像戏台上夜半出没的妖女鬼魅。
陆啸峥眼眸里的诧异不亚于被梦魇惊醒。
“你怎么在这儿?”
稚雪抬手将青丝往耳后拢了拢,低垂着颈子,先是望着自己脚尖,才复抬头迎了他的目光。
她不知说什么,只欲回身去寻搁在案旁的纱灯。灯下是她为静心敛意一笔一划抄的经。
“等等。”
陆啸峥跨步赶上来,大掌掐了她小臂,惹得她一阵酸疼。
被她脸上吃痛的表情提醒,他才忙放了手。“疼?”
她揉着手腕,黛眉微蹙,险些将“废话”二字脱口而出。
“那还好,证明不是在做梦。”男人并不解女儿心事,只一味自言自语,又回身看了眼经案。
“怎么大半夜来抄经?”
说着,他解了斗篷,甩在她身后,一收,斗篷便披在了她身上,还带着他身上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