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25)
粉头一惊,忙问:“万爷,您怎么了?”伸手去摸时,已然断气了。
地方官听说万哲死了,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仵作仔细查验,并无伤痕,也无中毒的迹象,便说是马上风。这个死因毕竟不光彩,对外只说是暴病而亡。
消息传到南京,梦真虽然意外,但也没有多想。
金玉楣拔了这根心头刺,吃得好,睡得香,面色日渐红润。他常去酒肆看梦真酿酒,梦真忙起来是顾不上他的,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便很快乐。
梦真见他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打扮得齐整,像个瓷娃娃似的坐在那里,也高兴。这种高兴是踏实的,和祝元卿在一起时总像是喝醉了酒,脚下飘飘然,担心要摔死。
六月初五,有赛神会。东岳庙门前的大街上士女如云,锦绣盈目,贩夫走卒亦歇了营生挤在人群中张望。
只见几个穿程子衣的帮闲汉,抬着供奉神位的檀木香亭挤开人浪,后头跟着社火班子,绛衣皂隶,三十六名黄巾力士抬着丈二神轿,轿中东岳大帝金面垂旒,蟒袍玉带映着骄阳,流苏宝盖遮天蔽日。
梦真与金玉楣坐在茶楼临窗处,金玉楣指着队伍里的白无常,夸他高跷踩得好。
梦真幽幽道:“偌大一个南京,庙多得数不清,却没有一座供奉酒仙,真不公平。”
金玉楣道:“咱们给酒仙盖一座,不就有了。”
梦真闻言心动,道:“盖在哪里好呢?”
金玉楣见她当了真,也认真起来,道:“我家有几百亩地,明日请个风水先生看一看,哪里好就盖在哪里。”
第16章 一别隔千里(三)
梁家酒肆生意兴隆,为酒仙建祠,感谢恩德,祈求日后的庇佑,本在情理之中。因此,梦真回家对父母说了建祠的事,两人都不反对。
梦真请了几位同行,共商此事。世人心中的酒仙,比如杜康,刘伶,李白,都是男子。梦真心中的酒仙却是女子,她要供奉一位女酒仙。
说到这里,刘老爷第一个反对,他自诩刘伶后人,捻着胡须道:“梁小姐,刘伶乃是魏晋名士,竹林七贤,堂堂男儿,史册有载。我等祭拜,当遵正统,岂可凭空奉一女身?恐惹同行笑话,说我们金陵酒业不识礼数啊。”
路老爷敲着桌子,附和道:“梁小姐,不是我等驳你面子。你想想,届时四方客商,同行来贺,咱们领着人去拜一位女酒仙?这……这成何体统!旁人岂不以为我南京酒行阴盛阳衰,无人主持大局?这脸面,咱们可丢不起。”
梦真笑了笑,道:“阴盛阳衰不敢说,但南京酒行,数我家生意最好。我说酒仙是女子就是女子,你们不同意也无妨,区区一座酒仙祠,我自家也建得起。请你们来,只是知会一声。”
刘老爷对梦真嫉恨已久,闻言拍案而起,吹胡子瞪眼道:“梁梦真,你休要得意忘形!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说罢,拂袖而去。
路老爷等人也跟着走了,只剩下一个姚寡妇,看着男人们的背影,笑道:“梁小姐,我不在乎酒仙是男是女,只要你能说服知县相公,这酒仙祠我出一半的钱。”
梦真谢过她,找秀才写呈文。
穷酸秀才也说酒仙应当是男子,女酒仙的呈文,他写不了。梦真懒得与他废话,拿出一锭银子,晃了晃,道:“你写不写?不写,有的是人写。”
祝元卿那样有骨气的书生毕竟是极少数,秀才盯着她手里的银子,又爱又恨,道:“我写,我写就是了。”
呈文写好,梦真看了一遍,封了二百两银子,一并送到县衙。贺知县是个腐儒,不同意给女酒仙建祠,事情便僵住了。
金玉楣给梦真出了一个主意。
原来贺夫人是续弦,比贺知县小二十岁,美貌泼辣,贺知县畏之如虎。一日在朋友家饮酒,诉说妻子的恶行,正说得起劲,一妓女打扮成贺夫人的样子走进来。贺知县大骇,钻到桌子底下,抖衣而战。朋友解释清楚,他才敢出来。
梦真买通了贺夫人的奶娘,奶娘告诉贺夫人,只要说服贺知县,梦真便给她二百两。
贺夫人也好饮,对梦真慕名已久,爽快地答应了。
当夜,贺知县脱了衣服上床,贺夫人道:“人家梁小姐要给酒仙立祠,不用你费一分钱钞,你为什么不准?”
贺知县义正词严:“《礼记》有云:夫礼,始于饮食。酒乃祭礼大事,岂容妇人僭越?”
贺夫人把眼一瞪,揪住他的耳朵,道:“少跟我掉书袋,妇人怎么了?未必你是从男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贺知县疼得龇牙咧嘴,道:“夫人,这事你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