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4)
梦真道:“先别管这些了,你跟我去看看金公子怎么样了。”
两人来到刑部大牢,花了五十两银子,狱卒放他们进去。梦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霉臭味混着血腥味,令人作呕。甬道灯火昏昏,栅门内的犯人戴着大枷,蓬头垢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金玉楣蜷缩在土炕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愣了片刻,道:“梁小姐,你怎么来了?”
梦真见他形容憔悴,心中一酸,道:“我来帮你讨回公道。”
金玉楣笑了,道:“我得罪了贵人,难逃一死,多谢你来看我。回去罢,这里腌臜得很,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梦真道:“你得罪了什么人?”
金玉楣垂下眼,迟疑道:“我在夜来香歇了一夜,不想那粉头是刑部万侍郎包下的,因此得罪了他。”
梦真对他狎妓的事毫不在意,只道:“会是万侍郎派人杀了那布商么?”
金玉楣也想过,但琢磨了这些日子,否定道:“一个粉头,不值得他这么做,应当是我造化低,撞在他手里,顺势报复。万家是世家大族,万侍郎的伯父就是刑部尚书,使再多银子也没用。”
寿童绝望地啜泣起来,梦真沉默了一会,道:“你别灰心,大不了我们去告御状。”
她明知这是他贪花惹出来的祸,还一心救他,多么贤良的女人啊。
金玉楣大为感动,道:“御状不是好告的,你听我的,回去罢。来世有缘,我们再做夫妻。”
梦真笑了笑,叮嘱他保重身子,转身踏出阴森牢狱。
第3章 骑马客京华(二)
寿童哭得两眼红红的,道:“梁小姐,我们真要去告御状么?”
梦真从袖中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饮了一口,道:“没有证据,告也是白告,先回旅店打听死者的事。”
死者包荇乃徽州人士,去年腊月十七入住,比金玉楣早一日,于正月初九遇害。他的房间位于花园东南角,与金玉楣住处相去甚远,命案发生后一直空置。
梦真给了伙计五百文钱,伙计才引她前去,边走边道:“那日清早,小人给包相公送热水,闻见血腥气,门推不开。小人凑到窗边一瞧,吓了个半死!”
床上被子掀开,包荇仰面躺着,身上,帐子上都是血。伙计魂飞魄散,奔告掌柜。这旅店素来规矩,夜夜有人巡更,莫说命案,连失窃都未曾有过。
“窗户当时是开着的?”梦真问道。
伙计点头,梦真道:“那门呢?”
“里头闩死了。官差是从窗户进去,才开的门。”
园中既有人巡夜,梦真猜贼人会躲在暗处观察,伺机而动。窗外花丛低矮,藏不住人,墙角有一株枣树,嫩黄的叶子在料峭春风中颤颤巍巍。枣树多刺,北方很常见。梦真纵身跃上,果在一片尖刺上发现勾挂的一缕黑布。
梦真收入荷包,问伙计:“包荇可有朋友往来?”
伙计搓着手,不言语,梦真又给他一百文钱,他方道:“有个黑脸驼子来找过他,两人说方言,叽叽咕咕,听不懂。”
看来黑脸驼子也是徽州人,要打听在京城的徽州人,最好是去徽州会馆。徽州人重宗族,对外乡人一概不信任。梦真不会说徽州话,装不了徽州人,就算找到驼子,也难从他嘴里套取信息。
好在金家来的小厮里有个淳安人,叫安童,淳安与徽州相近,方言也差不多。梦真让安童穿着一件潞绸直裰,拿着洒金扇,脚踏缎子鞋,打扮得像个富家公子,去徽州会馆打听黑脸驼子和包荇。
她则带着礼物去拜访母亲的故交。
这位故交姓葛,是个寡妇,原先在秦淮河边卖香料,与梁幽燕交情深厚。梦真叫她葛三姨,她儿子毛大郎是徐老爷的亲随,三年前徐老爷升官来了京城,他们母子也一同迁来。
毛大郎兴许能帮上忙。
其时尚早,正阳门大街却是人满为患,两边楼上的窗户都开着,窗边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的妇人,像是等着瞧什么热闹。梦真牵着毛驴,听路人兴致勃勃地议论,原来是新科状元游街的队伍将至。
这是应天府没有的热闹,梦真自然不能错过,等了一会,只听得一派笙箫,是《殿前欢》的调子。鸿胪寺赞礼官执金瓜斧钺开道,金吾卫高举朱漆描金牌,上面肃静回避字样映着晨光,刺人眼目。
状元头戴乌纱帽,两侧簪金花,身上穿着大红织金罗袍,骑着御赐的白马,按辔徐行。
梦真远远地望着他,不知怎的,心越跳越快。仿佛那是她暌违已久的故人,心比眼先一步认出了他。
楼上的妇人纷纷探出身子,高呼祝状元,抛香帕的,掷鲜果的,撒绢花的,不计其数。那祝状元是个少年,本就生得出色,此情此景下更是风华绝代,颠倒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