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44)
卫轻红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一直渴望有个强悍可靠的人来拯救自己,现在她遇到了。她比男人更体贴,更无私,卫轻红握住她温软的手,心中千言万语,不必说,她都懂。
金玉楣辞了亲友,和梦真说了一夜话,不觉窗外生白,天已明了。
梦真有预感,他这一走,她的安稳日子便要到头了。
金玉楣起身梳洗,回头见她坐在床上,拥着被子,一脸愁闷,走过去坐下,笑道:“你这样舍不得我?”
梦真深深地望着他,道:“是啊。”
金玉楣心一软,几乎要反悔,搂着她亲了又亲,道:“我早点回来。”
吃过早饭,梦真送他出门,他上车去了。风带着未知的恐惧向梦真吹来,她一手按着胸口,转身进门,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这日是五月初二,满街飘散着艾草菖蒲的清香,小贩支起摊子卖五色丝,各社的龙舟在秦淮河上操练,鼓声号子声震天。
酒肆里卖雄黄酒,一个大嗓门的客人道:“你们听说了么,枉死城主要来给傅老帮主祝寿!”
枉死城在漠北,城主穆长春绝少在中原露面,中原知道他的人却不少。
他喜欢收集女人的指甲,两年前喝醉了酒,对朋友说:“我有武林第一美人的指甲。”
朋友惊道:“你是说魔教的叶尘影?”
穆长春摇头笑道:“叶尘影那毛丫头怎么能与奚夫人相提并论?”
这话不胫而走,江湖上便有传言,穆长春是灭采薇山庄的凶手之一。要不然,奚夫人的指甲怎么会在他手里?
“穆长春与傅老帮主是拜把子兄弟,来给他祝寿有什么稀奇的?”
“如今都说他是灭采薇山庄的凶手,他就不怕乐鹤龄找他报仇?”
“乐鹤龄?”一个黑脸汉子哈哈大笑,道:“那个窝囊废,拿着寒鸦渡躲了十八年,他还敢出来么?”
梦真坐在柜身里看《缥缃居笔记》,黑脸汉子转头向她道:“梁行首,令尊在家么?”
梦真道:“不在,他和我娘去嘉兴玩了。”
黑脸汉子不正经道:“你们一家就你最忙,真叫人心疼。”
梦真睐他一眼,道:“潘爷,昨日我见你家娘子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那才叫人心疼呢!”
立马有人接话道:“潘老三,少吃两杯酒,给令正买点好菜罢。”
众人哄笑,臊得潘老三满脸通红,放下酒杯走了。
姚寡妇花枝招展地走进来,拉梦真去看龙舟。姚家人早在河边占了一个好位置,只见数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水而来,舟上桡手们皆赤着上身,年轻的肌肤在烈日下发亮,随着每一次奋力划桨,臂膀与背脊的肌肉虬结起伏,如波浪般滚动,张扬着野性的力量。
梦真与姚寡妇看得眉飞色舞,拍着手直叫好,对一众桡手评头论足。
祝元卿坐在不远处的席棚下,等着她来问安,岂料等了半晌,她眼里只有那些光着膀子的桡手,全然没往这边看一眼。他心下有些不快,命人去请她。
姚寡妇跟着梦真来问安,略站了一站,便走开了。梦真看了半日裸体,此时对上裹得严严实实的状元郎,怪不适应的,挪开眼,在下首椅上坐了,顺手拈起盘中一颗枇杷,低头慢慢剥了起来。
祝元卿道:“那本书看完了?”
“还没有。”
“你看得也太慢了。”
“那书上的字,我有一半不认识,当然慢了。”
祝元卿疏忽了,取来纸笔,写了二十个字,都是那本书里的,教她认。
梦真站在他身边,目光一偏,见他嘴唇红润,颀长的脖颈比素绸衣领还白,衣领下的部分是不容亵渎的,有着处子般的禁忌。
“梁小姐?”祝元卿见她怔了,敲了敲桌子。
梦真回过神,脸上一热,抬起扇子挡住,手指着一个字道:“这是什么字?”
“娈,是美好的意思。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祝元卿说着,脸也微微晕红。
梦真懵懂地看着他,他没有解释诗意,她却好像明白了,眼波在扇子上一转,流去了河面上。扇柄上的大红穗子簌簌摩擦着她的胸脯,她穿的是白纱对襟衫儿,绿花罗窄缘,襟上别着一个小小的素馨花球,活色生香。
祝元卿歪着头,道:“我教你认字,你怎么谢我?”
不要脸,这字是她要认的么?梦真瞪他一眼,道:“大人想要什么?”
他牵动唇角,要说不说的,由她去猜。她果然满面通红,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
祝元卿笑道:“把你衣襟上的花给我罢。”
梦真一愣,忙摘下来给他,逃也似地走了。
祝元卿闻着花,一名差役急匆匆地走来,行礼道:“禀太爷,码头一只船上死了六个人,船主说是枉死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