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52)
首先,装病意味着失权,乐鹤龄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盯上父亲的人或许不止祝元卿,她必须握住权柄,才能保护家人。
其次,装病久了,祝元卿会被停职,接替他的新知县又是一个变数,不好控制。
最后,她想帮祝元卿保住官职,这是他寒窗苦读十几年换来的,丢掉太可惜了。帮状元郎的机会并不多,但愿这一点恩情将来能派上用场。
伍简夫妇哪里知道女儿想了这么多,在他们心里,她只是个单纯的孩子,被祝元卿蛊惑了。一个唉声叹气,一个流泪不止,一片愁云惨淡。
梦真又是求又是哄,见母亲止住泪,起身要走。梁幽燕拉住她的袖子,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谨言慎行。
祝元卿约伍简明早一起去看梦真坐堂,伍简没理他。次早,两人在院子里碰面,一道去了衙门。
梦真端坐在公堂上看状子,原告是被告的弟弟,两人争夺家产,各执一词。梦真三言两语,断得干净。
又来了一个告儿子忤逆的,梦真见那儿子态度倨傲,先下令杖二十。那儿子开始痛哭认错,梦真问原告,是否愿意给儿子一个机会?原告见儿子当众受刑认错,气已消了大半,便说愿将其带回家严加管教。
梦真命儿子写下悔过书,告诫一番,当堂释放。
伍简看了半日,若非知道实情,绝不想上面的人是梦真。祝元卿自觉调教有方,伍简只觉得是女儿聪明,两人走在街上,祝元卿道:“伍老爷,怎么样?”
伍简恭维道:“果真是名师出高徒。”
祝元卿谦虚道:“哪里哪里,是令爱冰雪聪明。”
梦真退堂,坐在亭子里饮酒,只见门子来禀:“梁夫人求见。”
梁幽燕走进书房,关上门,梦真凑近道:“娘,您来得正好,快告诉我,欧阳嵘认不认得我爹?”
“你问这个做什么?”
“祝大人派人把欧阳嵘请来了,只要你们拿不出紫玉斝,欧阳嵘说我爹不是乐鹤龄,他便不再怀疑了。”
梁幽燕想了一想,明白其中的道理,道:“他不认识你爹,紫玉斝,我们想拿也拿不出来。”
梦真松了口气,道:“不是就好。”
她现在高高大大的一个男子汉,梁幽燕碰也碰不得,坐在椅上,仰着头看她,叹道:“好好的女儿变儿子了。”
梦真倒茶给她,笑道:“儿子不好么?别人都想要儿子。”
梁幽燕道:“我不想要,儿子祸害起来,再大的家业也顶不住。”又劝她不要听祝元卿的,乖乖吃药装病。
梦真腻声道:“娘,您让我再当几日官,过过瘾嘛。”
儿子撒娇,梁幽燕汗毛直竖,不再劝了,问起衙门里的起居饮食。
待她离去,梦真看着文书,忽然想到:母亲没问欧阳嵘是谁,她知道。欧阳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她怎么知道的?
第30章 炎炎夏日长(六)
欧阳嵘到了上元县,他今年四十五岁,比乐鹤龄大五岁,一头黑发,穿着体面,大腹便便,看样子过得不错。
梦真道:“你还记得乐鹤龄么?”
“乐家三位公子中,乐鹤龄容貌最像奚夫人,那样的美男子,谁见了都不会忘记的。”
“你对他了解多少?”
“他很大方,尤其是对女人,丫鬟们都喜欢他。好洁,每日洗澡,冬天也不例外。好吃甜食,身上总带着一包蜜饯。”虽说是远房亲戚,寄居在采薇山庄时,欧阳嵘等于半个下人,对乐鹤龄等人格外用心。
他口中的乐鹤龄和父母都对不上,梦真心下疑惑,让松烟带他去见父亲。
松烟与欧阳嵘走进梁家酒肆,伍简正立在柜身里和两个熟客闲谈,欧阳嵘细细打量他一番,对松烟摇了摇头。坐下吃了会酒,两人回衙门,画师依据欧阳嵘的描述,画出了乐鹤龄的画像。
梦真请欧阳嵘多留几日,欧阳嵘答应了。下午,她去狱中巡视,经过郭县丞的院子,听见里面嘻嘻哈哈,十分热闹,便好奇张望。
一人长挑身材,穿着白纱褶子,红布蒙着眼睛,在树下转圈。七八个丫鬟小厮环绕在他周围,等他来抓。那人左三圈,右三圈,白衣飞扬,露出大红纱裤,日影中玉腿半透。
松烟蹙眉道:“这郭公子忒不像样!”
梦真但笑不语,只见郭公子把自己转晕了,踉踉跄跄去抓人。他嘴唇丰满,蒙上眼睛尤为醒目,尖尖的下巴,显出一种精致的脆弱。梦真舐了舐嘴唇,想象祝元卿这般打扮,该有多么撩人。
她想得热血沸腾,丫鬟小厮们躲来躲去,郭公子循着一个小厮的笑声,走向院门。
那小厮步步后退,郭公子张开双臂,笑道:“小良儿,我看你往哪儿跑!”说罢,猛地一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