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69)
狄五公子吓破了胆,次日一早,请鲍府尹派人保护自己。鲍府尹不敢怠慢,派了二十个人。狄小姐对此毫不知情,她有个姑母在栖霞山修行,国公府的人都以为她去看望姑母了。
祝元卿帮她找了三个学生,都是七八岁大的小孩,两男一女。女孩是梁家酒肆苗掌柜的女儿,叫苗溪,酷爱读书,极聪明。
这孩子在狄小姐那里学了《诗经》,来酒肆问她父亲:“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怎的,小小蟋蟀也怕冷么?”
苗掌柜胡乱应道:“是啊。”
苗溪道:“那古人为何说:蜉蝣不知暮夜,蟋蟀不知春秋?”
苗掌柜被问住了,祝元卿望着孩子求知的双眼,触动了授业解惑的心肠,笑道:“蜉蝣朝生暮死,故不知有黑夜。蟋蟀生命止于秋末,故不知有春天。它们并非知道冷,而是天地间一股先天之气驱动,如同潮汐涨落,月有圆缺。”
苗溪记住了,次日到狄小姐那里,讲给两个同学听。
狄小姐在旁,大为诧异,道:“这是谁教你的?”
苗溪道:“东家。”
狄小姐心想:这番道理非饱学之人说不出口,我近来观那梁氏,谈吐不俗,举止端庄,倒像个大家闺秀。
因是祝元卿看中的人,她也不觉得十分奇怪。
梦真破了两桩命案,受到鲍府尹的嘉奖,喜悦冲淡了紧张。这日坐堂,有个叫花断春的人递了张状子上来,说他父亲去年病故,留下一个小妾赵氏,本是上元县人,姓梁。
赵氏自述,幼时被人拐到江西饶州府,卖给董家做婢女。董家公子董顺不务生理,专一嫖赌为事,欠下一屁股债,逃到苏州,将她卖给了花家。
自父亲见背,赵氏哀痛之余,亦常悲泣自身之飘零,惟愿寻回上元县梁姓本家,以续血脉之情。小民感其悲志,不忍其孤苦无依,故带其重返故里,恳乞青天大老爷垂怜作主。
梦真看完,心中一动,她有个姨娘,叫梁幽兰,十八年前走丢了,莫非就是赵氏?便准了状子。
花断春上堂,只见他二十出头年纪,穿着湖罗直身,白生生的脸,水汪汪的眼,高鼻薄唇,俊秀不在祝元卿之下。
第39章 绵绵岂易裁(一)
梦真一怔,脸上少了几分严肃,温声道:“花断春,赵氏幼时被拐,如何记得家乡是何处?”
美人说话带着糯糯的苏州口音:“禀大人,她原先也不记得,去年坐船经过南京,看见琉璃塔,便想起来了。她还有被拐时穿的衣服,上面绣着兰字。”
梦真兴冲冲地偷摸回家,见祝元卿蹙着眉头,坐在葡萄架下看书,恹恹的样子像个病西施。小厮在一旁扫地,梦真捡起一块石子,打落祝元卿头顶的一串葡萄。他居然一把接住了,朝她瞪了一眼。
梦真笑嘻嘻地进屋,他拿着葡萄走进来,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梦真说了梁幽兰十八年前走丢和赵氏寻亲的事,道:“赵氏似乎就是我姨娘。”
梁幽燕遇见伍简也是十八年前,祝元卿道:“你姨娘走丢与你娘有关么?”
梦真睇他一眼,道:“我娘一直很自责,因为姨娘走丢的时候,她刚从黄山回来,祖父祖母见她受伤失忆,心思都在她身上,对姨娘疏于照看。”
“这也不能怪她,你如今颇有家产,赵氏究竟是不是你姨娘,要查仔细。”
“这还用你说?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别人休想骗走。”梦真吃着葡萄,端详他的脸色,道:“你不舒服么?”
祝元卿摇摇头,耳朵泛红。
梦真算了算日子,恍然大悟,道:“你来月事了!”
他一下涨红了脸,牙缝里迸出两个字:“闭嘴!”
梦真笑道:“你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每日早晨醒来,都……”
祝元卿脸色大变,伸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恨道:“你再说,我割了你的舌头。”
梦真探出舌尖,他掌心一软,被火燎着似地缩回,羞恼更甚。梦真哈哈大笑,他扭头就走,迎面撞上榴枝。
“小姐笑什么呢?”
祝元卿刀子般的目光射来,梦真咬着嘴唇,道:“祝大人说他家乡的趣事呢。”
等梁幽燕和伍简回来,听说了赵氏的事,自是高兴。商定明日见面事宜,梦真回了衙门,派人查明赵氏底细。晚上她要帮祝元卿揉肚子,险些被他掐死。
梁幽兰比梁幽燕小十二岁,额头有一块青色胎记,是梁幽燕父母在河边捡的弃婴。赵氏与梁幽兰一般大,有一样的胎记,梁幽兰的衣服。梁幽燕便认下了这个妹妹,让她改回原名,搬回家住。
赵氏喜极而泣,道:“姐姐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