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70)
伍简道:“你走丢那年,你姐姐受了伤,之前的事她都不记得了。但她一直惦记着你,昨晚高兴得睡不着,天一亮便要来见你。”
赵氏泪眼婆娑,道:“姐姐姐夫有孩子么?”
梁幽燕道:“有一个女儿,十七岁了,去年出的阁。她有些本事,做了酒行行首,家中比你走时宽裕多了。”
赵氏夸了几句,道:“花老爷有个儿子,比外甥女大五岁,虽不是我亲生的,待我极好,让他们做个兄妹罢。”
梁幽燕夫妇笑着答应了。次日,花断春和赵氏带着两车箱笼来到梁家,与祝元卿相见。花断春穿着簇新的天青缎二色金绣衫,腰束丝鸾绦,打扮得像个孔雀,一双狐眼漾着笑纹,赶着祝元卿叫妹妹。
祝元卿昨晚就听梦真夸他好相貌,今日一见,果然不像好人,面上淡淡的。
花断春拿出一副珠宝首饰,送给梦真,祝元卿替梦真拒绝了,只收下了赵氏送的一对耳环。闲谈间,花断春得知隔壁的房子空着,便说要买下来,跟他们做邻居。
他说到做到,三日后搬了过来。
这晚,梦真来看祝元卿,一缕笛声从隔壁传来,宛转悠扬,袅袅动人。听得梦真无心读书,借口解手,走出来拿梯子爬上墙。隔壁院子里草木葳蕤,一人白衣披发,口衔玉笛,宛如月下花妖。
他发极黑,肤极白,朱唇是唯一的一抹艳色,偏偏就有画不出的千般艳冶。
梦真痴痴地看着,一股寒意袭来,她低头对上祝元卿冷冰冰的眼,慌得同手同脚下来,道:“我就随便看看。”
祝元卿一声不吭,转身进屋,将她关在了门外。梦真赔不是,说好话,磨了半日,他才开门。唉,想她在金玉楣面前,何曾这样卑微?金玉楣其实是很大方的,有时见她对美男子注目,也毫不在意。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懂她。
梦真想起金玉楣的好,便生出一股愧疚,等换回来,她再也不和祝元卿亲近了。这个决断仿佛一把刀,要割她的肉,未割先痛。
祝元卿见她魂不守舍,只当是为了花断春,讥道:“你这花表哥竟是狐狸变的,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梦真望着他,她不知道何时会换回来,也许就是明日。不舍伴随着冲动,一句话脱口而出:“你是天上仙,我的魂早就供奉给你了。”
好肉麻的话,她却说得无比虔诚,他蓦地脸红,别开眼道:“油嘴滑舌,讨人嫌得很。”
梦真抱住他,他自然是要挣扎的,奈何那两条属于他的手臂铁箍一般紧紧勒着他。
耳鬓厮磨,她轻声道:“真的,第一眼看见你,我便知道你是我的仙。”
既然决定割舍,这些话便该埋在心里,带进坟墓,但人总是会犯错的。关羽大意失荆州,曹操错杀华佗,诸葛亮误用马谡,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说几句不该说的真心话,算得了什么呢?
她读了书,做了官,越发懂得为自己辩护,很难说这是不是一种进步。
祝元卿被她哄得心甜,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扬起唇角。
赵氏被拐子卖给江西饶州府的董家,又被董顺卖给苏州的花家。差人去了这两地查访,回来告诉梦真,董顺下落不明,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他们找到一个伺候过董母的老妈妈,她说十六年前,董家确实买过一个七岁的丫头,叫赵翠娥,额头有胎记。
赵翠娥老实本分,时常受董顺欺负,十七岁那年小产,差点丢了命。
花家是清白殷实人家,花断春前日醉酒,打了知府的公子,带着赵氏来南京,既是帮她寻亲,也是避祸。
祝元卿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冷着脸。花断春很有热情,隔三差五光顾梁家酒肆,点最贵的酒菜。这日傍晚,梦真来到酒肆,花断春上前作揖,请她吃酒。她也不客气,坐下了。
吃了两杯,花断春道:“听说状元郎是猜谜的高手,我这里有个谜语,请你猜一猜。”
伙计取来纸笔,花断春写道:紫宸朝罢袖香深,玉版初裁月满襟。莫道身微难立仗,曾擎天语出琼林。
梦真看了,一头雾水,面上从容微笑,似乎已经猜到了,对走过来的祝元卿道:“梁行首,你表哥作的诗谜,你也来猜猜。”
祝元卿道:“我哪会猜谜。”站在她身边看着,袖子挡着手,在她手上写了两个字,皱眉摇头笑道:“我猜不出来。”
梦真道:“是笏板。”
花断春笑道:“不错。”
祝元卿道:“笏板是什么?”
倒不是他故意显得梦真无知,梦真数日前看书,才认识笏这个字,才知道笏板是臣子上朝拿的东西。花断春解释给他听,他点点头,怕这厮再出难题,坐下陪他们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