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85)
梦真点头,榴枝暗自欢喜,等她去了酒肆,便来县衙求见祝元卿。
她跟着梦真过惯了好日子,已经把钱看淡了,不想回金家,想做祝元卿的家人,沾一沾状元郎的光彩,将来再不济也能配个小吏,比配小厮强多了。
两个乡绅也等着见祝元卿,祝元卿退堂,先见了榴枝。
“梁行首叫你来的?”
榴枝摇头,吸了吸鼻子,摇下两滴泪,道:“大人,我家小姐被姑爷打了。”
祝元卿大惊,道:“金玉楣怎么敢打她?”
榴枝抹着眼泪,道:“男人么,气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小姐回家哭了一晚上,说再也不回金家了。她都是为了您,您有空去看看她罢。”
祝元卿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听说再也不回金家,又高兴,说下午去看她。
榴枝告辞,祝元卿叫住她,想问金玉楣回来后,到底有没有和梦真同房,嘴唇动了动,却叫松烟将同僚送的蜜饯拿给她。松烟拿出一个剔红小匣,上面有和香贡果四个金字,榴枝收下走了。
梦真来了月事,坐在酒肆后边,想着失去的财产,身心俱痛。天色是带着水意的灰青,一两点雨打在芭蕉上,紧接着,细长的银线直直地垂落下来。
一人擎着伞,穿着玉色夹纱直裰,步入天井,油绿伞面上一枝墨兰斜斜逸出。握着伞柄的手尖尖细细,洁白如酥。伞沿下的脸像是蒙了一层纱,柔和迷人。
梦真撇了撇嘴,扭头看向远处的琉璃塔,在雨幕中只剩下一抹朦胧的轮廓。他挡住她的视线,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梦真退后,嗔道:“做什么,放尊重点!”
香肌粉滑,看不出伤痕,祝元卿直起身子,歉然道:“还记得那日我约你去报恩寺西边的池塘么?”
梦真道:“不记得了。”
祝元卿道:“金玉楣的朋友每日去那里钓鱼,所以我约你去。”
梦真顿悟,瞪起眼,恼道:“狗官,你又算计我!”
祝元卿低头道:“我没想到他敢打你,是我的错,你可以打我。”
梦真冷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举起手,照着他的脸扇过去。
香风掠过鼻端,祝元卿一动不动,来势汹汹的巴掌陡然化作轻柔的一抚,他便笑了,眼波粼粼,风华内蕴。梦真板着脸,掀帘子进屋,坐下剥果仁。
祝元卿跟进来,道:“为什么不打?”
梦真嚼着果仁,道:“殴打长官,杖一百,徒刑三年。我怎么敢?”
“你就是舍不得。”
“放屁!”梦真抓起果壳向他掷去。
他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定睛看,是一对羊脂玉掩鬓,样式精巧。
梦真心下欢喜,道:“你买的?”
祝元卿点头,梦真奇道:“哪来的钱?”
“写书挣的。”他替她戴上,左右端详一番,道:“比我想的好看。”
梦真压着唇角,冷哼一声,道:“金玉楣要休了我,我的损失共计七十八万九千六百七十九两,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你想想怎么还罢!”
祝元卿背上巨债,却有一种幸福感,道:“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挣钱的。”
他的名气和权力是能帮她挣大钱,等他位极人臣,那更是了不得。梦真略感宽慰,祝元卿坐下敬她一杯,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债主了。”
梦真拍着他的肩膀,道:“你要好好做官,争取早日当上首辅,权倾朝野,让所有衙门都买我的酒。”
雨渐渐停了,西边亮起来,金红橘红杨妃色层层洇染开去,两人在瑰丽的霞光中感叹人生境遇之离奇。
良久,他站起身道:“我回去了。”
梦真也不送他,忙到夜深,回家要跟母亲睡。梁幽燕脱了衣服,将随身带着的钥匙放入床头暗格,与她说了会闲话,睡着了。梦真悄悄起来,打开暗格,取出钥匙。她在密室入口的锁眼里滴了香油,这串钥匙里果然有一把沾上了香油味。
她用事先准备好的蜡块印下模子,将钥匙放回暗格,躺下睡了。
花断春找到了梦真放走的匠人,他姓屈,比较少见的姓,手下人拿着画像问了几个做屋匠便知道了。
屈匠人住在乡下,三间草屋,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屈姑娘坐在树下乘凉。她苍白纤细,一双眼睛在尖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大,穿着夏布衣裙,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她摘下戒指,再戴上,反反复复,唇角噙着笑。
一人头戴斗笠,拎着两条鱼走过来,进门道:“姑娘,你爹在家么?”
第48章 魂悸以魄动(一)
屈姑娘看这人面生,站起身道:“他买菜去了,你找他有事么?”
“我是他的朋友,来送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