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碎裂之前(2)
调查既然必须深入,裘佳无法回避,短暂思虑后,她选择先行回到鲤镇。
而这一切,全是裘佳独自决定,她并没有和丈夫江子行商量。四年前,她博士毕业,留校洛大,不久江子行向她求婚,爱人事业全握于她手,她目眩神迷,理所当然地沉浸到了泛着美妙滤镜的生活中。
启动车子前,裘佳注意到被她扔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屏幕闪了闪。那是江子行的来电,但她仍然选择未接。
鲤镇虽然发展缓慢,但好在路还修得不错。没多久,电动车便停在了一处田庄前。
裘佳透过车窗望向路边的树莓园,只见树莓园前沿街修了一排整齐的木屋,门前牌匾和挂着的装饰全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家养的鹅舍建在木屋的最右边,里面成群的白鹅嘎嘎叫个不停,木屋前的空地上,还建了大大的水池花坛,水池中央是汲水不停的水车,显然主打的就是复古农家乐。红色底的牌匾上写着四个黑色大字:尹家田庄。
林曦的妈妈尹春晓是鲤镇上的名人。裘佳从小就知晓。
“裘佳,你自己进去吧。”陈文静骑在电动车上,并未下车。
裘佳微笑向她道了谢,转眼又瞟向田庄大门。依据鲤镇习俗,家中若有新丧,出殡时必会换上白色挽联。而这里的门框上没有任何对联。
“裘佳,我不相信曦曦会自杀。”
“为什么?”裘佳早预料到陈文静没离开是有话要说,但也没想到她的语气是这么的笃定。
“总之,我就是不相信。”
这句话,更像是赌气似的笃定了。
裘佳思虑着该如何回答,尽管并非因为近乡情怯,暌违回到鲤镇的裘佳总觉得有些思绪茫然,所有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却不知该如何应对旧人旧事。
“我先去见一见尹阿姨——”
原本是折中的回答,不料却被屋内突然传出的女人嘶吼声打断。
接着,椅子倒地的声音,重物砸向地板的声音,瓷碗跌落地面的声音纷至沓来。
“姨——”,陈文静惊呼着,急忙从电动车上跳下,飞奔向屋内。
木屋里正发生着什么,裘佳不敢揣测,她紧跟在陈文静身后,却不料复古的搪瓷缸、竹编暖壶、打破的瓷碗碎片一件接一件被扔出屋外,陈文静迎面撞上,左边脸颊很快便被瓷碗碎片意外划出了一道细长的血色口子。
而被当成接待大厅的木屋内,尹春晓正举着半边瓷碗试图砸向林敬贤,林敬贤脸上有被重物砸出的青紫,为了阻止尹春晓用瓷碗划伤他,他双手紧紧按着尹春晓的双手,两个人红着眼对峙着。屋内亦如预想般一片狼藉。
“姨,你要做什么?”陈文静顾不得脸上伤口,匆匆跑到尹春晓身边,想夺下她手中的瓷碗。
“文静,别让我伤到你,你一边去。”
尹春晓不到五十,仍是个美丽风情的女人,即便此时她鬓发散乱,双眼红肿,看向林敬贤的目光像吞噬厉鬼一般骇人。但目光扫过陈文静时,她双眼里还是闪过了一抹柔和。
“姨,不要伤害自己。”陈文静一边冷静地安抚尹春晓,一边试图夺下尹春晓手里的半边瓷碗。
裘佳屏息地看着她们,然而,在尹春晓含泪摇头的瞬间,裘佳知道陈文静的阻拦注定不会成功。
“——姓林的,你这个只会窝里横的废物,曦曦死前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果不其然,伴随着这句几近崩溃的嘶吼响起,尹春晓重重推开了陈文静,如乍起的飓风扑向林敬贤。
尹春晓步步紧逼,林敬贤在一片狼藉中抱头后退。
裘佳反应过来,迅速奔过去紧抱住尹春晓,却在经过窗户边时,偶然瞥见窗外一道闪光反射进屋内。
“尹春晓,你当年什么名声,鲤镇上的蚂蚁都知道。”随着尹春晓被裘佳紧抱住,隐约可看出年轻时俊朗风采的男人嘴里开始吐出毫不留情的讥诮,“不安分的破鞋,风骚的交际花,你招惹过多少男人?你心里不清楚吗!”
“林敬贤,好啊,你又给我翻旧账,从年轻时翻到现在,去死吧你——”
尹春晓目眦欲裂地瞪着他,随后顺手抄起柜台上的招财猫摆件,又一次毫不犹豫砸向林敬贤。
“嘭——”
摆件跌落地上,炸裂的瓷器破碎声仿佛又在两人心头各添了一把无名火。
眼看屋内情形即将再次失控,这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厉喝声忽然从屋外传来。
“吵什么呢?过年吵,月月吵,你俩是天生的冤家,还是恨死对方的仇人?女儿都死了,还吵?”
随后,一个国字脸、身材敦厚的老刑警走进了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