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碎裂之前(29)
抱定这样的想法,梅露在监狱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单调枯燥的生活。
然而,她没料到,七年后,几乎被盖棺定论的事,竟然出现了转机。
“梅露,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说的?”问话的人是理平女子监狱的心理医生季天诚。
理平女子监狱重视心理疏导,梅露和他已打交道多年,这一次,是他给梅露出狱前所做的最后一次心理疏导。
梅露如以往一样直接干脆摇头。
季医生锁眉,似迟疑了片刻,随后温和道:“也可以说说你出去之后想做的事,我听说你之前没有拿到理平卫校的毕业证——”
“季医生,你觉得哪家医院会让一个曾经被指控杀人的人成为护士?”梅露讥诮地反驳道。随后,她直接起身,让管教狱警将她带离了心理疏导室。
事实上,如果可以,梅露本不想这样难堪地离开。毕竟季医生在入狱之初帮过她。七年的监狱生活,她明明都已经认命了,谁知,意想不到的获释机会却从天而降,将她的心突然间搅得极为烦躁不安。
在刚入狱的那一年,梅露有一个室友,名叫姚丽。姚丽比她小三岁,刚满十八,在鄂北深山里长大,姚丽幼年时父母便因意外双双去世,之后她一直被寄养在姑姑家里。姚丽不识字,没上过学,常年寄人篱下,而且还承担着姑姑家所有的家务。
在杀掉她的姑父前,姚丽脑子里从没产生过走出大山的念头,因为她认为她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来。
梅露在入狱的第一年和姚丽在同一监室。起初,梅露只知道姚丽因不堪忍受姑父对她的长期霸占侵犯,特意选了她姑姑不在家的某天,在血染的夕阳下,用家里的砍柴刀杀害了她姑父。
直到某一夜,梅露被窒息猝不及防呛醒。
借着外面照进的微光,梅露竟发现姚丽双手交叉狠狠掐着她的脖子,那时,姚丽眼中涌动着强烈的恨意,俨然将梅露当成了曾经侵犯过她的那个人。
“姚……丽,我……不是……不是那……个人……不是!”
梅露挣扎着,不断用手试图推开姚丽,同时试图用言语唤醒她,孰料,她的话却似乎刺激到了姚丽,反而让姚丽对她越掐越紧,令梅露一度双眼翻白,差点就此丧命。好在巡视的狱警察觉动静及时赶来,将她和姚丽彻底拉开。
那一晚,梅露惊魂未定,一直不敢合眼。她的眼前不断闪过姚丽掐她时涌动着疯狂恨意的赤红双眼。
然而,第二天,梅露却被狱警告知,姚丽压根不记得昨晚对她做过的事。姚丽向狱警坦白,她自入狱便噩梦不断,不仅无法忘掉她杀人的事实,而且常常因回想凶案现场陷入梦魇,总觉得她的姑父会化为鬼魂回来向她报复,长久的心理暗示下,姚丽竟在梦里出现了应激反应。狱警最后告诉梅露,监狱领导已做出了处理,决定将姚丽换到别的监室。
身为在押女囚,梅露不可能对这样的处置表露任何情绪。但这件事却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死不过一瞬,此后一段时间,梅露一直被某种深深的、不可名状的恐惧和害怕所缠绕,不仅在日常工作时间时常走神,而且渐渐出现了自残的倾向。
管教狱警注意到梅露的异常,于是将梅露带到了监狱里的心理疏导室。
“你的指甲受伤了?”
那一天,当梅露走进心理疏导室,季医生第一眼便注意到了梅露被撕裂成两半、皮肉上翻还流着血的食指指甲。他神情很温和,并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语气,而是透着医者关切的问话。
但梅露只是看着他,没有答话,也没有解释,一脸麻木的平静。
管教狱警看见梅露的样子,正准备代她说明,却被季医生暗中用眼神制止了。管教狱警在季医生的暗示下离开,接着,季医生开始一言不发为梅露清洁伤口,在清理的过程中,两人几乎没有交流。但梅露能够感觉到指尖的疼痛,随着伤药的渗透,正在慢慢缓解。这是一次润物细无声的问诊和疗伤。
当两人再次隔着诊疗桌坐下,季医生依惯例问询伤情前因,“怎么把自己指甲弄成这个样子的?”
“我自己抠的,用牙齿咬的,还有到墙上磨的。”梅露终于答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害怕,怕死,指尖的疼痛感可以让我不那么害怕。”
“是因为姚丽吗?”季医生不确定问。
梅露犹豫了片刻,看着季医生,坚定道:“是,我害怕她,害怕我会变成她那个样子……”
然而,梅露虽然说得坚定,但其实她并没有对季医生说出她真正的恐惧。她当年真正害怕的是,她的谎言被拆穿,她会因意外死在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