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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碎裂之前(33)

作者:万里 阅读记录

“看来你们兄妹之间不怎么亲近,可他……”史香织摇头叹气道:“其实有默默关注你。只不过命运对你们似乎格外残酷,你们明明血缘如此亲近,却总是分处两地,以致于你们并不怎么了解对方,更不知道对方或许为你做过一些事。这张卡,是我给他的抚恤金。”

史香织的手仍按在银行卡上一动未动,陈文静目光扫过卡面,一脸话不投机,起身就要离开。

“多少年了,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陈炎是在2004年……”

史香织眼里忽然闪过一抹回忆的神色,陈文静闻言,起身的动作不由一顿,史香织看到不由一笑,转瞬神色恢复如常,充满蛊惑道:“陈文静,你收下银行卡,我就告诉你,陈炎这些年和我一起到底经历了什么。”

自陈炎死后,杨凤枝一如既往准时进货、开店,与人交谈从不流露任何悲伤,仍是镇上人们印象中的那个严肃寡言的杨老师,仿佛那个身为逃犯的儿子的死给她带来的是解脱,她妈的表现太过正常,而又太不正常。

陈文静没法拒绝史香织,至少,这一刻,不能。

看着陈文静将银行卡拽入手中,史香织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随后,她将墨镜再次戴回了脸上。

史香织是广东乡下的渔家女,出生在一个父母都酗酒的家庭,小时候的她可没有这么有腔调的名字,那时候渔村的邻居们总是叫她阿兰或是小兰香儿。

阿兰对小时候他们家的记忆从来没变过,贫穷又破败。她爸是个严重酗酒的人,虽然常年累月在江上忙碌,然而日复一日却总是收获寥寥,酒于是成了他发泄壮胆的麻醉品。每天回到家,几番郁气或是酒气上头,她爸好像突然获得了使不完的力,明明醉熏熏得连身体都站不直,但使出的拳头力气却格外大,总是将她和她妈打得浑身是伤。而她妈呢,在丈夫打她时,基本只会逆来顺受,一声不吭;可是,只要她爸一出门,她也立刻变成了一个酒鬼,不收拾屋子不管她,阿兰总觉得,一天之中,她妈只有在翻出她爸偷藏酒的那一刻,双眼光亮,最有活人气儿;其余时候,她不过是一具披着皮囊的走尸。她爸每天出门前都要将买来的散酒偷偷藏好,而她妈无论前一天被打得多惨,鼻青脸肿也好,嘴歪眼斜也罢,每一天她总会疯狂翻出藏起来的酒。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仿佛绝望的苦水,没有边际。

那时候,阿兰总是反复被相同的梦魇纠缠:她眼睁睁看着长大的自己和她爸妈一起沉沦着最终坠入深海……无数次夜半惊起后,阿兰将目光转向了对面港岛的霓虹流光。

“我生在上世纪70年代末,那年偷渡到香港的时候,我只是15岁,没有学历没有朋友,刚上岸就被黑心的假职业中介骗了,我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新奇地打量着流光溢彩的现代都市,我当时那副傻乎乎的样子,要是你见到,说不定倒能逗你一笑。”史香织语气始终和缓坦然,仿佛过往经历只是经历,“那年我唯一的幸运,可能就是在将要流落街头前找到了工作。”

“什么工作?”陈文静附和着问。

“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的理发店当洗头妹,加上老板和杂工,就三人。”

陈文静觉得史香织的话里忽然多了一抹复杂,但又疑心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她脑中念头还没落下来,史香织竟主动说道:“你想得没错,我还有另外一门生意。仅靠洗头妹的工资,我在那儿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你的亲人没去找你?”

“没有。”史香织这一次答得相当果断干脆,“看来是我在前面忘了说,我出生的那个小渔村,因为地理位置,一直有一条隐形的偷渡产业链,我哥十几岁在从家里出来后,便同那些人混在一起。他比我大十多岁,他长到叛逆的年纪时,我还是咿呀学语的小丫头,因此,我们俩的关系,也不过是相识的陌生人。”

陈文静应和似的点了点头,静等着史香织继续。

史香织似乎很满意陈文静的反应,她回了一个淡笑,沉着声继续,“你不知道,那一年,让我下定决心逃离渔村的根源就是那个一直将我视为隐形人的哥哥。他被人忽悠,替某个出不起偷渡钱的人做了担保,让那人偷渡去了香港。但那人想当然地自此杳无音讯。我哥被偷渡产业链上面的人追究,他倒是想偷渡去香港找那个骗他的人,可上面觉得他想逃跑,要他交三倍的罚金抵消过失。他筹不到钱,回家见到我……却忽然心生了一个歹毒的主意,对我爸妈说,我已经瓜熟蒂落,如果将我卖掉,正好可以抵他的那份债。我爸妈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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