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静目光扫过苏晋的腿，随后一直没有收回，似乎在认真等着苏晋的回答。

“那是因为……”苏晋沉吟着，胸口起伏得厉害，“那是因为……冀燕子其实是97年无差别杀人案的受害者家属之一。冀燕子的丈夫当年就死在那起案子里。”

“那个杀人犯是郑青涵的爸爸吧？自己犯的罪，却要女儿来承担永远无法消散的因果，这样的父亲……”陈文静嗤笑一声，突然将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对苏晋说的案子已经失去了兴趣。

裘佳却忽然催促道：“请您继续说。我想知道林曦到底知不知道这件案子。“

苏晋声音压抑回道：“说实话，我不清楚青涵有没有对林曦提起过这件案子……我说起案子的目的，其实是想告诉你们，当年我爸爸是阳城求真日报的记者，他对案子做了大量调查，然后提交了一篇报道给他的上级，我爸没在文章中插入青涵小时候的照片，她当时不过四岁，但是，我爸的文章在报纸上登出来时，文章里却被插入了青涵小时候清晰的照片。我爸对这件事一直无法释怀，他觉得四岁的青涵根本不可能知道父亲做了什么，但她却要承受所有看到报纸的人对她的谩骂、指点、甚至恨意……我爸希望我能代替他做些什么，弥补青涵，但我刚认识青涵时，她就坚决拒绝了。她……”

裘佳听出了苏晋说最后一个字时的哽咽，她觉得苏晋至今或许都没忘了郑青涵的死。

半晌后，裘佳才问：“去年八九月间，她和林曦在阳城到底经历了什么？”

“青涵说她和林曦是在冀燕子死时偶遇的，我当时一直以为林曦在帮青涵查冀燕子的死，但……显然并不是。”

苏晋说完，便望向了自己的腿。裘佳和陈文静都立刻意识到了，或许这和他不能行走的腿有关。

“我的腿，就是在去年，被人活生生打断的。”许久后，苏晋忽然补了一句，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戾气。

“被谁？”陈文静语气有点咄咄逼人。

苏晋放在自己左腿上的手握了又张，张了又握，良久，心绪似乎才从某种难以抑制的情潮中平复了下来，他看着陈文静，一字一句道：“这就是我主动联系你的原因。我知道你是林曦的表姐，刚出狱半年。我想弄清楚到底是谁打断了我的腿，还想弄清楚林曦和青涵去年在阳城到底在查什么。”

“你为什么不在林曦生前联系她？”陈文静面容越发冷厉。

裘佳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却听苏晋道：“林曦她似乎和我一样，不想回忆青涵的死。她只给了我一些很模糊的回复，她说，如果她和青涵最初重逢的时候，不和青涵说起肖芮和画家村的事，就好了。”

“画家村？”

裘佳和陈文静几乎异口同声，随后，两人对望一眼，由裘佳再次发问：“你的意思是，林曦也知道画家村？”

在等待苏晋回答的短短瞬间，裘佳脑子忽然转得飞快，她想着渐渐缠绕到一起的所有人和事，就连郑青涵和林曦去年在阳城的重遇似乎也充满了某种宿命的巧合……

苏晋答道：“我和林曦第一次见面，是在我确认青涵失踪后，当时林曦问了我许多画家村的事，林曦说青涵和她提起过，画家村和青涵养母冀燕子的病有点关系，因此，我误以为，当时林曦想知道的是冀燕子和画家村的关系。“

苏晋毫无保留地述说着他和林曦的交谈，裘佳听着，恍然记起，这似乎是她见到过的第一个在林曦死前和她交谈过、并且知晓林曦到底在做什么事的人。

“为什么是误以为？“裘佳挑出苏晋话中重点，问：”冀燕子的病和画家村到底有什么关系？“

苏晋很快嗤笑反问：“知青返城，伤痕艺术，85美术思潮席卷，听到这三个词，你们会想起什么？”

裘佳脑中有答案，但她没说话。陈文静同样也没说话。

“又或者，如果将冀燕子和这三个词也放到一起，你们会想起什么？”苏晋接着问，嘴角勾起的嘲讽更加明显。

两人还是沉默着没回应。如果将一个女人与时代伤痕联系在一起，那往往意味着……那个女人所遭受的痛苦或许是碾压似的。

裘佳的心不由颤动起来。

苏晋道：“85年左右，阳城画家村有个返城的知青姓孟，他自称‘天才画家’，实际可能是个沉溺幻想的疯子，他将当时刚刚二十出头的冀燕子整整囚禁了三年，画家村无人知晓，直到三年后，画家村发生了另一起严重的凶杀案，警察在调查画家村时，意外发现了冀燕子被囚禁的蛛丝马迹，冀燕子才被获救。那个姓孟的“天才画家”死于凶杀案，后来法医根据他生前某些行为以及家族遗传病推测，这位孟画家生前恐怕患有精神分裂，其一是孟画家有家族精神分裂遗传病史；其二，孟画家作为知青下乡前虽没有明显的病症，但在下乡时，这位孟画家曾发生过意外事故伤了脑子，之后行为举止便以癫狂著称。返城后，他的行为稍有收敛，但画作却呈现古怪分裂的风格。总之，无论是什么触发了他精神的分裂，但毫无疑问的是，他的思维行为都异于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