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被称为何乙的神秘男人出现后，张若山借口去卫生间，随即便如人间蒸发般再未现身。而作为当晚焦点的夏方方，也在机械地履行完最后的主持职责后，连那层厚重的舞台妆都没来得及卸，便以身体不适为由，逃离了那个充斥着香槟泡沫与虚伪欢笑的现场。

于是，剩下的那三位朋友——谷茉莉、郭鑫晨和龙雨南，不得不尴尬地守在第29桌，与另外三位同样一头雾水的主持人以及两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学生会干事，拼凑成了一顿原本应该热络的团圆宴。面前是红油翻滚的川菜与精致剔透的粤式点心，但空气中却漂浮着一种难言的沉默。因为缺少了夏方方这个核心的粘合剂，也因为他们俩留下的空座实在太过刺眼，众人只是礼貌性地交换着无关痛痒的寒暄，在晚餐结束后就迅速作鸟兽散了。

周六的清晨，波士顿的空气里带着秋季特有的湿润与凉意。

早上七点，夏方方给龙雨南发了条信息，问他能不能见面。对于正在攻读哈佛理论物理硕士的他来说，周末的早晨通常属于睡眠或是复杂的方程式，但他这次却异常干脆地回了一个“OK”的手势。

此刻，夏方方刚从红线地铁站走出来，伫立在哈佛大学一栋红砖宿舍楼前。

面前这栋四层小楼与周围的建筑群浑然一体——剑桥地区标志性的红砖墙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温暖而厚重，那些窄而高的窗户在乳白色石框的衬托下透出克制的典雅，带给人一种时间沉淀后的庄严感受。

她继续向前，缓缓走在楼前铺满碎石的小径上，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破碎声，仿佛历史的叹息。相比于她所在的波士顿大学那种开放、前卫、充满年轻荷尔蒙与创造力的喧嚣，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沉静、内敛，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敬畏的压迫感，让人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进了某幅凝固的历史画卷。

也许，她潜意识里选择来找龙雨南，正是因为这种压迫感。在当前混乱与失控的情感漩涡中，她本能地渴望某种绝对的理性与秩序。

“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画卷的一角被撕破了。龙雨南穿着一件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卫衣，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速溶咖啡，正倚在公寓楼门口的石柱旁，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The wind that wanted to see you， of course.”夏方方停下脚步，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Then the little boat you rowed from Charles must have been flying like the wind.”

“In that case， I must have been earning my BU degree in style.”夏方方咯咯地笑了起来。这种美式幽默的来回过招是他们之间特有的保留节目，仿佛只要这些熟悉的玩笑还在，那些崩塌的生活就还没彻底无可救药。

“龙哥你呀，是我见过的天才中最有趣的一个，也是最有人味儿的一个。”

“天才不敢当，有趣更不敢当。至于人味儿嘛……”龙雨南喝了一口咖啡，脸上露出一丝受用的神色，“说吧，什么天大的事儿，非得见面才能说？电话里都不行？”

“就不能是单纯想你了嘛。”

话一出口，夏方方就后悔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这句带着撒娇意味的话显得如此苍白且不合时宜。她不由得红了脸，低头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昨晚……真抱歉。把你叫过去，却让你看了那么大一个笑话，最后还没能好好跟你道别。”

“哪有的话。自助餐很美味，你的主持也很精彩。真的。”龙雨南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眼神变得温和而犀利，“昨晚你和老张的事儿……虽然我当时在状况外，但后来老郭和Momo那两张嘴你是知道的，他们连蒙带猜地跟我说了个大概。那个何乙，到底是什么来头？”

“问题就在这儿，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谁。”夏方方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恐惧。

“你也不知道？那你昨天在舞台边上，为什么会那么失态？他跟你说了什么？”

“这个……”夏方方咬住了嘴唇。

那个男人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何乙的声音并不大，也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温柔。但正是这种温柔，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

“夏方方，我知道你很爱他。但有时候，爱不仅仅是占有，更是放手。你如果不离开张若山，地球将无法避免被毁灭的命运。当你发现U盘里一切为实，就会知道我没有说谎。”

这是多么荒唐的说法，两个人的爱情竟会让地球毁灭？

“我本来以为是若山安排他演了一出戏，想让他给我递话，所以我当时气疯了，觉得他在拿我们的感情开玩笑……”夏方方选择了避重就轻，没有直接回答，“但后来回家，我冷静下来，越想越不对劲。若山的表情不像是知情，他也应该不会和我开这么过分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