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对方在等待回应。

“哦……哦。张若山，布兰……”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姑娘竟然和他上的是同一所学校，“……布兰戴斯大学，计算机系。”

“原来是校友呀，怪不得看你的脸有些面熟。”向梦秋直起身，斜倚着栏杆，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他来。

“噢？是么？”

张若山也转过身。校友这层身份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他的防备，让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女孩的样貌。

她留着柔顺的波波头，五官精致得如同画里走出的仙女，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穿着一件纯白色高领衫，下身是一条灰色格纹短裙，外披同款纹饰的风衣。黑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在风衣的摆动间若隐若现，摩登，优雅，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我倒有些不敢确定。如果在校园里见过……”张若山的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脸庞，“……像你这样的女孩，我是一定会留下印象的。”

“嘻嘻，我就当这是你对我的夸奖咯。”向梦秋挑起眉毛，眼睛眯成两弯新月，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张若山，你有喜欢的女生了吗？”

这就好比一颗精准的子弹，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张若山的眉心。

他瞬间僵住了。

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是多么的不堪——在感受这个陌生女孩带来的美好与共鸣的那一刹那，他竟然完全忘记了自己“夏方方男朋友”的身份。

虽然，理智告诉他，他有充分的理由犯下这份心猿意马的错误：女友失联三天、与陌生男人不清不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歇斯底里……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更加深重的惶恐。虽然在他的自我认知里，他并未迈出实质性的一步，然而对方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询问，直接撕碎了他所有的伪装。他发现，站在岔路口犹豫本身，已是一种选择，已是一种罪过。

张若山此前从未觉得自己是个灵魂不洁的人，他坦荡地恋爱，坦荡地生活。可在这个名叫向梦秋的女人面前，他发现自己心目中所以为的自己突然并不是真实的自己了；她把他的人设击碎，她把他的罪证坐实：“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但你对我动了情。”——他分明从她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里读出了这句话。

“哈哈，不逗你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呢。”向梦秋看着他那一脸严肃又不知所措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到你年轻时的样子，真好。”

“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向梦秋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整理好风衣的领口，“我平时会在faculty club（教职工俱乐部）吃午饭。如果有缘分的话……”

她伸出右手。张若山下意识地握了上去。那只手很柔软，传来一股奇异的暖意。

“如果有缘分的话……”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重复道。

待他回过神来，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中，就像她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会是梦吗？”

他举起手来嗅了嗅，发现上面竟残留着一股橘子的清香味道。

乔治·谢尔曼联盟大楼外的树林里，光影斑驳。

一对男女正站在月光无法触及的阴影深处。两人离得很近，姿态亲昵得有些诡异。

“你今天不该出现的。”那个女声说道，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

“我来是想告诉你，时间比想象得要少。”男人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克制的冷静。

“什么意思？”

“机器的副作用。”男人轻咳了一声，似乎在掩饰某种虚弱。

“怎么会……”女人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但足够了。别忘记你的目标。”

“知道了。”女人的回答恢复了冰冷，像是在履行一项公务。

“联系方式与此前一致。那我走了。”

男人转身欲走。

“等一下……”

女人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脸上露出一瞬的纠结与痛苦，但那表情如流星般划过，转瞬即逝。

“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背着我做任何决定。好吗？”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的过去与未来。

“好。”

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字。随即，他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树林尽头的黑暗中，只留下女人独自站在斑驳的树影里，久久未动。

第11章 C3 2019.09.14 查尔斯河上划来的小船

昨晚那场原本属于“三加二小组”久违团聚的中秋晚宴，最终以一种荒诞且支离破碎的方式草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