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这拼图店又不会明天就倒闭，那幅画也不会绝版。既然喜欢，完全可以拼完一幅再买下一幅，这种简单的资源规划问题，为什么值得她如此纠结？

最后的最后，哪怕退一万步讲，那幅拼图真的买不到了，那至少她已经拥有了一幅心头好。这难道不值得快乐吗？为什么非要为了那个未得到的可能性，而毁掉这整整一个晚上的心情？

可她就是毁了整晚的心情，为了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后一声巨鼓炸响，狮子再次高高跃起，在半空中摆头、翻身、张嘴，最后稳稳落定。光影与尘屑在它周围炸裂，宛如一场绚烂的烟花。

掌声如雷鸣般爆发。

他和夏方方认识整整十五年了。按理说，彼此的脾气秉性早该摸得一清二楚。三年前刚在一起时，他们甚至连做最简单的亲密动作都会面红耳赤，因为太熟悉而感到尴尬。可就是这样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人，为什么如今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难以捉摸呢？他发现因为她的喜怒无常，他变得越来越谨小慎微，但他越是费尽心思去讨好，她就越是不领情。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刚那个卖力的舞狮演员对着一个盲人进行表演，无论表演得再精彩，得到的只有无动于衷。

在他思索的同时，台上已经来到下一个节目，那是来自波士顿浮云社的一段对口相声。享有“史上学历最高相声社”之誉的浮云社拥有来自哈佛、麻省理工等十余所波士顿高校的超过50名社员，就连郭德纲与姜昆访问美国时都曾亲临指导，在外之盛名如雷贯耳。观众席不时爆发出哄笑，但这笑声此刻听在张若山耳中，却像是指甲划过黑板般刺耳。

他又想起了上个月她的生日。

那次，他送给了她一本旧笔记本当做生日礼物。那是他在收拾屋子时偶然翻出的一本小学时买的空白笔记本。当时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抚摸着那个泛黄的本子，想起了两人在小学课堂上一起赶作业的时光。这种感动让他提笔写下了整整十页的真心话——从小学三年级的初识，到如今的相守，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可是，当他在晚餐时满怀深情地拿出这份礼物时，她连装都懒得装一下。只是敷衍地表达了感谢，随即便开始兴奋地向他展示别人送的名牌化妆品和首饰。

那一刻，他的心凉了半截。

她是在讥讽他没有送贵重的礼物吗？可平时那些包包、鞋子、化妆品，他何曾少买过？那些物质的东西什么时候送不行，非要连这个特殊的日子都得用金钱来衡量心意的重量吗？难道在她眼里，精神的共鸣终究抵不过物质的虚荣吗？

此刻，一段酣畅淋漓的相声过后，来自东北大学的IMIX舞团登场。一群穿着时尚的女孩伴着K-pop的劲歌热舞，将现场气氛推向了又一个高潮。舞台上的灯光疯狂闪烁，前一秒将张若山的脸映照出各种鲜艳色彩，下一秒又将他抛入幽暗的阴影之中。

他再也难以忍受这种聒噪，默默用一种不打扰别人的方式起身，随后像个逃兵一样，从侧门离开宴会厅，拾级而上，向三楼走去。

第10章 C3 2019.09.13 岔路口

顶楼的露台上，人影三三两两，完全不见楼下此时的热闹。良辰美景，花前月下，香槟味、古龙水味、女人味、男人味，衣摆摇曳、情愫暗涌。张若山找到了一个僻静的窗台，凭栏远眺。月亮已上了梢头，洁白、圆润，把清辉洒落人间。张若山小时候每每盯着月亮，就会想它是不是上帝在天空贴上的荧光纸。有时是月牙，那是上帝嫌它晃眼，用胖胖的大拇指挡住了它。有时又是圆盘，那一定是地上有哪个小朋友迷路了，上帝张开手，让月光指引他回家。

“儿时的梦真是可爱，对么？”

张若山猛地一激灵，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一个女孩正趴在栏杆上，仰头望着天空，仿佛刚才那句话是对着月亮说的。

“如果真有上帝，他一定很寂寞吧。”

就在张若山犹豫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同自己搭话时，女孩转过头，那双眼睛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创造了月亮，创造了我们，创造了我们的眼睛，只是为了让我们看到他创造的月亮。可这一切，又与他有何相干呢？”女孩的声音空灵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那双眼睛明亮、深邃，好似映射了漫天星辰，又像容纳了整个世界。张若山呆愣在原地，一时语塞，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余光里，他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既顽皮又悲悯的笑容。

“向梦秋。布兰戴斯大学人类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