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得啊。” 奉一头也没抬，指尖快速翻动着纸张。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伊万把头凑到奉一耳边，强迫他与自己共享那狭窄的视野，“想想看，上一例癌症中晚期病例是在多少年前？如今，人类的平均寿命是120岁，再加上二三十年，这就已经是DNA在氧化环境下所能支撑的极限了。再往后，细胞核、线粒体、端粒……所有这些微观结构都会像被磨平的乐高积木一样崩塌。哗啦啦——”伊万故意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散架的动作。他知道奉一其实根本没在看文件。

“嗯哼。”

“所以！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懂。应用医学，往后除了缝缝补补，再不会有……任何建树了。”最后五个字，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咱们院的医美项目，这个季度环比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三？现在的小姑娘对自己的身体可真下得去手。”奉一用指关节轻轻掸了掸纸页，抬起头，一脸天真地看着伊万。

伊万感到了深深的挫败，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向母亲讨要巧克力蛋糕的孩子，却被塞了一本空白的数学习题册。

“老奉，我——”

“这就是你对他们限制基因编辑感到愤怒的原因？”奉一低下头，缓缓将手中的报告卷回圆筒状。

“……是。”瞬间，那孩子又像是被母亲看穿了所有的小把戏。“他果然都在听。”伊万心想。

“万尼亚，你要知道，这一次，我也站在他们那一边。”奉一转头望向窗外，避开了伊万那灼热的目光，“如今的应用医学，的确如你所言，只剩缝缝补补。说到底，无论是细胞层级的干预，还是对癌细胞的精准狙击，我们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协助这具皮囊按照它既定的程序衰朽罢了。”他盯着远处一辆正在缓慢停泊的运输艇，脑海中浮现出医疗纳米机器人在血管中清理垃圾的画面——都是那样机械、那样乏味。

“但即便只是缝缝补补，作为医务工作者，我们也该有起码的自觉。与病毒的战争从未结束，人类机体优化的研究也才刚刚起步，尤其是那些涉及激素调节的课题，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社会学与心理学的根基。为了整个人类社会的未来，我们难道没有义务去审慎对待吗？”

“是啊，你说的都有道理。但不知为何，我就是喜欢不起来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伊万终于听懂了奉一铺垫这一大段话的用意，“人类社会的未来！哈哈！一个连婚姻制度都名存实亡、连孩子都需要靠医院和学校统一生产、分配的社会，还有谁在乎未来？”

“伊万，你太偏激了。”奉一听出了这话中的刺，但他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抓狂的平和，“儿童分配管理制度，是科学与理性对人类文明的最终救赎。它解放了女性，让她们不再沦为生育的容器。它剥离了婚姻的繁衍功能，赋予了公民纯粹的情感自由。同时，它将抚育后代的责任社会化。你怎么会认为这是一件坏事？”

“它当然是坏事！”伊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的光芒变得狂热，“因为你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这个制度，切断了我们与后代之间血缘关系的纽带！看看现在的社会，还有谁真正在乎下一代？我是说，具体的、鲜活的下一代。我们像在流水线上一样生产他们、培养他们、教育他们。他们呢，也顺理成章地被生产、被培养、被教育。我们不在乎他们某个人是否发育的好，是否聪明，是否可爱，是否活泼，我们只知道他们会被分成ABCD的阶级，而每个阶级都会做好他们分内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一种病态？我们活得就像是被基因彻底奴役的宿主，哪里还有未来可言！”

“所以你就想反过来操控它？”奉一戏谑地瞥了伊万一眼，“我怎么觉得，你才是那个最不在乎未来的人？HOG与ADAM（他指的是“Hand of God”，一种CRISPR-Cas9进阶版的基因编辑工具，和名为ADAM的类通用人工智能）凑在一起能干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就像铀和钚，它们与毁灭世界之间，只差一颗小小的中子……”

“你在暗示我想当那个中子？别开玩笑了！”

“不管你想当中子还是奥本海默，都先放一放吧。”奉一感到一阵疲惫。主观上他没有心情，客观上因为EFM的存在，他也没有生理条件去和伊万争吵。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隔着笼子观察一只因为找不到香蕉而暴躁的大猩猩。“我知道你的项目受到了影响。但话说回来，你在那边不也只是个挂名的副主任吗？对了，激素调控标准化协会的马克这届正好要退下来，你要是愿意，我把你报上去？那可正经是个常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