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WX并未达到33S标准，目前没有调整优先级的必要。就这么回复他们。”奉一打断了她，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语速却急促得不容置疑。他口中的“33S”——基本传染指数3、致死率3%、日增感染3万——是业内综合判断流行性疾病严重度的基准标尺。

“可是，如果他们问起医疗资源挤兑……”桃子吸了吸那通红的鼻子，声音更弱了。

“从发病到重症平均耗时超过12小时。我计算过，以现有的资源周转率，完全可以应付。”他像是一个早已预知了剧本的演员，再次抢在女孩说完之前给出了台词。

“……明白了，教授。”

或许是早已习惯了他的独断专行，桃子并没有表现出恼怒，但那声音里终究透出一丝被当作传声筒的消沉。为了给自己打气，她使用了学生时代对他的旧称，随即果决地切断了连线。

“呵，桃子这孩子。”奉一的脚步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那冷不丁冒出的“教授”二字，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大学讲堂。那时台下坐着一群刚刚通过C级筛选的年轻人，他们眼神中闪耀的全部是活力与渴望。和他们相比，自己在讲台上反而显得黯淡无光了。而桃子，是其中最不起眼却又最特别的一个。像什么呢？对，就像混入一捧珍珠里的小螃蟹，笨拙却真实。她从不将B级资格挂在嘴边，只是默默地将每一项任务打磨到她能力所及的极致。只可惜，在这个被严苛标准统御的世界里，成为B级公民的机会，实在渺茫到太令人发指了……

“哎！老奉！正好找你。给，这个季度的汇总报告。”

迎面走来一位留着金色长发的高大男性，像是一阵不合时宜的旋风卷入这寂静的走廊。他将手里卷成圆筒状的一沓纸，不由分说地重重拍在了奉一的胸口。

“嚯！”奉一还沉浸在回忆的余韵中，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用左手按住了那叠文件。若非开启了情绪监测仪，他此刻定会流露出些许惊慌，但得益于科技的恩赐，他只是展露了一个包含着慈祥与无奈的微笑，宛如一位宽容的长者看着一个顽劣的孩童。“万尼亚，近来可好？”

“好，好，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那个被唤作万尼亚的男人——伊万·米哈伊洛夫斯基，完全不在意他是否接稳了文件便松开了手，顺势在空中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圈。

“你知道，那些A级的家伙们，仗着基因彩票，从出生起就过着为所欲为的生活，” 他把胳臂重重落在腿上，“嘿！一直以来，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一群羔羊？不，我们可能算是放羊的。替他们放羊！这也罢了。可是！昨天那个……”

他一时卡住了，中文的词汇量显然没跟上他的愤怒。他下意识地用牙齿狠狠咬住了下嘴唇，那里已经被他咬得斑驳不堪，但他似乎毫无痛觉，只是自然地切换成了俄语：“……《基因编辑防扩散法案》，这是赤裸裸的野心！哈！他们想永远奴役大多数人，还必须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效果嘛，也是出奇的好，十五名委员破天荒地全票通过！还有秩序部那个……”

“米哈伊洛夫斯基博士，”奉一耳中的骨传导耳机正在同声传译，他关掉了眼前的化验报告，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眼神中递出一丝警示，“上班时间关闭EFM（情绪监测仪的略称），这可是危险的举动。”尽管说着警告的话，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淳朴得近乎虚假的微笑。

“我开着呢，只是把过滤阈值调低了。”伊万对自己被打断感到恼火，但他读懂了奉一眼神中的含义，不由得涨红了脸，别过头去低声嘟囔，“没有这些真实的情绪，我反而工作不好。”

“瞧，我就没有你这种无可救药的乐天派精神。” 奉一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欢乐。为了缓解伊万的尴尬，他低下头，开始翻阅手中的文件。这份文件是从医院内部离线数据中心打印出来的。自从2050年那个决定性的下午，世界上最后一个加密算法被强人工智能如撕纸般破解后，人类便不得不退回到最原始的方式来保护秘密——物理隔离。并且相比于便携存储器，人们更青睐纸张，不仅因为它不需要那些繁琐得令人厌恶的生物验证，更因为它的销毁方式充满了某种原始的快感：只需一把火就好。

“老奉，你就没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吗？”伊万突然转过头，目光随着奉一的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什么没有意义？”

“这个。你手里看的这个。还有我们所做的一切。”他试探性地向前逼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