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拉看着男人将芯片插回自己的腕表，心中明白，分别的时刻到了。恰巧，她也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再无多余的话想说。她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表情木然。他刚才那些话语像一颗颗石子，投入了她内心的湖泊，激起了涟漪，可她却找不到那涟漪究竟位于何处。

“应该是在哪里的。”

她努力思索着，试图捕捉那份躁动的源头，却越发感到迷茫。这种思绪就像是一个没戴眼镜的高度近视患者，试图在一片浓雾笼罩的房间中寻找出口。忽然间，她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劈开自己的胸膛，把那股憋闷感硬生生地拽出来。可当她低下头，看到的只有那两挺形状近乎完美的乳房。

“到底是什么？到底为什么……”

她抬起手，捂住双眼，再一次试图走出这个令人困惑的迷宫。这次尝试在客观时间的尺度下持续了33.26秒。但在安吉拉的主观感受中，却漫长得像从她出生记事起直到此刻的一生。

尝试最终失败了。不过，失败者并没有继续纠结。她放下手臂，保持着闭眼的状态，开始检索自己的海马体扩展闪存——这个植入在她大脑深处的微小装置通过微纳米电极与神经元相连，可以忠实记录并重放她的神经活动。尽管这是项十分成熟的技术，但若非学校能报销九成费用，她本是负担不起的。并且由于是基础款，存储空间总是捉襟见肘，删旧存新是常有的事。她找到了前几天与一个年轻男子共度良宵的记忆记录。她咬咬牙，按下了删除键（那男孩可是有八块完美腹肌的！），随即将刚刚经历的这场关于哲学与审美的思辨写入了进去。

遗憾的是，在此后的一生里，她再也未能翻看这段记忆。因为仅仅两天后，在又一次计划之外的宿醉与放纵中，她不小心——或许是潜意识里的故意——从扩展闪存中抹除了它。

而在那一刻后，无论是和那个八块腹肌男孩的感官碰触，还是和那个大肚腩男人的哲学探讨，都彻底消失在了数据的虚无之中。只剩下安吉拉，继续在完美的皮囊里，做着一个关于自由的、破碎的梦。

第2章 C1 3105.01.29 冻结的普罗米修斯

东方共和国，东京。

正午的烈日无情地剖开了这座钢铁蜂巢。摩天大楼间，飞行器汇成的黑色血管严丝合缝地搏动；阴影下，低矮楼宇如圈养的家畜般沉默伫立。这种令人窒息的秩序甚至延伸到了地下深处：穿梭的列车、以及它们吞吐的人群……

正如这座城市固执地在沿用它千年前的名字一样，它同时继承的还有一种古老的艺术形式——花道。这种讲究“真、副、体”三要素，追求在错落中展现秩序美感的技艺，如今讽刺地展现在城市的规划中。尽管九百年前那场战火抹去了文明的闲情，但建设者们仍凭着基因里的惯性，完美重现了祖先对“秩序美感”的病态追求。

奉一正快步穿行在中央第一医院十楼的外侧走廊上。透过右侧巨大的玻璃幕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窗外那些来回穿梭的救护运输艇，以及它们两侧警示灯发出的刺眼闪光。这些圆乎乎的金属罐头不知疲倦地在手术室接驳口进行着对接与分离，运送着那些不健全的躯体。然而，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在专注地阅读MR体感眼镜里展开的一份化验报告。

“奉主任，”眼镜视窗中弹出了一个三十岁左右女性的头像，那是他的助手桃子。桃子的影像即便经过美颜滤镜处理，依然因为她那个通红到有些滑稽的鼻头而显示出喜感，“市政厅刚才来电，希望将DWX-3100疫苗的研发提升至最高优先级。数据显示感染人数呈上升趋势，且有证据表明，其贝塔变种通过鸟类粪便传播的能力已大大增强……”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每说几个字就要极其轻微地吸一下气，仿佛那些词句是被她费力地从堵塞的呼吸道里挤出来的。

“那就应该先把那些该死的鸟统统灭掉。”

奉一在心中冷冷地自语，眉头试图蹙起。然而在现实中，他的面部肌肉却纹丝未动，依旧保持着那副令人生疑的平静，因为他的大脑情绪中枢刚刚产生的冲动电信号还未及传递给运动神经元，便已被植入前额叶的情绪监测仪精准地截获并中和了。这种装置在B级公民中早已普及——对于他这样的科研人员而言，易变的情绪往往是工作中最忌讳的东西。

“……田中博士那边也让我征求您的意见。不过我们手头还积压着QH-2和IFS疫苗的进度，秩序部也在催促多巴胺奖赏调节系统的更新……”桃子显然未察觉到上司内心的波动，仍在用她那黏糊糊的鼻音喋喋不休地汇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