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

艾琳娜·伦德走到他身边，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她的手依然温暖，眼神依然坚定。“我们做到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不再是盲人。”

“是啊。”马库斯握住她的手，看向虚空，“我们违背了他们的规则，现在，审判者来了。”

天空的穹顶裂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雷霆万钧的威势，也没有圣光普照的排场。一个年轻的女孩，就这样平淡无奇地从虚空中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某种学院制服的灰蓝色长袍，手里拿着一块用来记录数据的透明光板。她的面容在这个世界的审美看来堪称完美，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却空无一物——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到实验数据出错时的困惑与不耐。

这是赫秋。ALPHA星最高学府文明史学系的优等生，执策宰赫忻的独女，一个高傲的观察者。

她悬停在平台前方，脚下没有任何支撑，仿佛重力对她豁免。

“我发给你们的信，写得很清楚。”

赫秋开口了，带着一种翻译腔般的生硬与冷漠。

“停止基因编辑研究。这是我提出的唯一条件。你们的基因链演算过于复杂，引发了底层数据的冗余堆积，导致了ALPHA世界的算力延迟。我好意提醒你们暂停，是为了保全这个世界的运行流畅度。可你们……”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光板，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一个老师在看着一群不可理喻的坏学生。

“……你们竟然选择了广播？将ALPHA的存在告知所有个体，这触犯了‘窥天’的最高禁忌。一个知道自己是虚假的文明，其社会演化数据将充满表演性，从而失去所有的参考价值。”

赫秋抬起头，语气冰冷地宣判：

“C1世界，编号CFX-390-WG-37，已无存续意义。根据大图书馆法则，即刻执行永恒封存。”

“仅仅是因为……算力延迟？”

马库斯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逐渐稀薄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浑厚。

“我们在这个世界里爱过、恨过、挣扎过几千年。我们探索基因，是为了治愈疾病，是为了寻找真理。而这一切在你们眼里，竟然只是会让你们那边的电脑稍微卡顿一下的冗余数据？”

“你们本就是数据。”赫秋理所当然地回答，“况且……”

她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属于人的优越感。

“你们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我们，是真实的。”

“真实？”

马库斯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这位年轻的神明。

“年轻的女士，你真的了解什么是真实吗？你说你们是造物主，可据我所知，真正的神明是全知全能的。而你们呢？你们会因为算力不足而恐慌，会因为我们一个小小的广播而不得不亲自降临。这说明什么？”

马库斯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要刺穿赫秋那层高维的伪装。

“说明你们和我们一样，也是受到物理法则束缚的可怜虫。或许你们也有寿命的限制，也有资源的匮乏，也有解不开的难题。你们创造我们，不是为了恩赐，而是为了利用我们去试错，去推演你们不敢面对的未来！”

赫秋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她没想到，区区一个模拟程序中的角色，竟然能凭借那点残缺的信息，精准地推导出了ALPHA星人的本质。

是的，他们虽然掌握了高级的量子技术，但他们的肉体依然脆弱，寿命依然有限。他们同样面临着生老病死，同样在宇宙的熵增面前瑟瑟发抖。

“即使如此，”赫秋恼羞成怒地冷哼一声，“我也是站在玻璃箱外面的人。而你们，即将成为标本。”

“做标本没什么不好的。”

马库斯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凝固的世界。伊万还保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求知欲；远处的士兵们放下了武器，互相拥抱。

“至少，这个标本是昂首挺胸的。”

马库斯重新看向赫秋，从手腕上解下了一块芯片。那是苏珊的载体，那个陪伴了他半生、刚刚协助他完成了全频段广播的人工智能。

“既然你要封存这个世界，那么，我有一个请求。”

马库斯将芯片递向赫秋。

“这是苏珊。她记录了C1世界从诞生到此刻所有的历史，记录了我们在发现真相后的愤怒与抉择。她是我们活过的证明。”

“为什么要给我？”赫秋没有接，眼中充满了不解，“我早已在课题报告里记录了你们世界的全部，这对我来说是无效数据。”

“因为我在你眼里，看到了恐惧。”

马库斯的声音变得温和，像是一位长辈在教导迷途的孩子。

“你虽然傲慢，但你很年轻。你还没有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道。带上苏珊吧。也许有一天，当你也面临绝境，当你也发现自己不过是这浩瀚宇宙中另一只笼中鸟的时候……苏珊里的记忆会告诉你，什么叫做反抗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