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秋愣住了。

她本该拒绝，本该直接挥手抹去这个僭越的数据包。但在那一瞬间，看着马库斯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她感到内心深处某根心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ALPHA的教科书里学到过的东西——一种超越了生存本能的、属于人性尊严的光辉。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穿过那层正在凝固的空气，接过了那枚尚存体温的芯片。

“……我接受。”赫秋低声说道，“作为文明史学的样本，我会保留它。”

“谢谢。”

马库斯微笑了。他后退一步，回到了艾琳娜身边，重新握紧了这位曾和他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商业同事、竞争对手、床上情人……人类伙伴的手。

“动手吧，我们准备好了。”

赫秋深吸了一口气。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男人——这个即使面临毁灭，依然保持着绅士风度，甚至反过来试图教导她的，一串模拟数据。

这一眼，成了永恒的烙印。

在很多年后，当她为了追寻这种灵魂的火花，不惜将自己的肉身扫描、自杀式地上传到C3世界时，她脑海中浮现的，依然是马库斯此刻的笑容。她会在那个叫张若山的男人身上，疯狂地寻找着马库斯的影子，试图续写这段未完的对话。

“封存程序，启动。”

随着赫秋的一声令下，世界停止了喧嚣。

光线不再流动，风不再吹拂。马库斯那一缕被风吹起的头发，像是一尊精美的大理石雕塑般凝固在半空。艾琳娜眼角的泪水化作了一颗永恒的水晶。

莫斯科的雪、人们的拥抱、广播塔的余温，统统被封入了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琥珀之中。

C1世界，至此落幕。

赫秋独自站在这一片死寂的冰封世界里，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芯片。周围是宏大而静谧的标本馆，她是唯一的访客。

不知为何，在这个绝对胜利的时刻，这位年轻的神明却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冷。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芯片，喃喃自语：

“我也是，另一只……笼中鸟吗。”

第29章 C3 2020.12.24 礼物

在风雪交加的公路上，夏方方乘坐的黑色轿车正如同一叶孤舟，在白色的海洋中穿行。

车厢内很暖和，但夏方方却觉得手脚冰凉。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在别墅里发生的一切。

真相大白了。何乙的诅咒是假的，不管他背后的操纵者是谁，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逼她离开。

按理说，她应该感到愤怒，应该感到被戏耍的耻辱。

可是，当最初的震惊褪去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涌上来的，竟然不是恨，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如果不离开张若山，地球将无法避免被毁灭的命运。”

这句话曾经像紧箍咒一样折磨了她一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成为了张若山的累赘。但现在，当这层神话的外衣被剥去，她不得不面对那个更加赤裸、也更加真实的问题。

真的是因为这所谓的诅咒，她才不爱了吗？

夏方方闭上眼睛，回想起过去的一年，甚至更早。

她回想起和张若山在一起的那些时光。他们相恋在美国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那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寒夜里的抱团取暖。她爱上的，是那个能带她逃离平庸生活的“天才少年”；而张若山爱上的，是那个能无条件包容他、崇拜他的“完美女友”。

他们都在对方身上投射了一个完美的幻影，以此来逃避现实的引力。

可是，幻影终究是幻影。

她忽然意识到，即便没有何乙，没有向梦秋，没有那个U盘，没有这荒诞的一切，他们之间的爱情也不会有根本的改变。当张若山沉迷于那些她听不懂的代码和宇宙时，当她为了柴米油盐和人情世故而焦虑时，那层滤镜就已经在慢慢破碎了。

“原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啊。”

夏方方对着满是雾气的车窗，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在窗户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又慢慢擦掉。

“是我们本来就走到了岔路口。”

何乙的出现，不过是给了她一个体面的台阶，让她可以把分手的理由归结于不可抗力，而不是承认“我们不合适”这个残酷的事实。

至此，她才真正理解了何乙在图书馆对她说的那番话。

“师傅，前面那家关东煮店停一下。”

夏方方突然开口。

车停在路边。她顶着风雪跑进店里，买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关东煮。萝卜煮得透亮，汤汁鲜美。她站在雪地里，大口地吃着，热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所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