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要飞一趟联邦那边，可能会晚一点回来。”马库斯咽下了原本想说的反驳，换了一个话题。

“什么事？这么突然。”

“GEC的临时会议，刚刚收到的通知。”

“临时会议？”丽莎那精致的眉毛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在我轮值的两年里，可从没遇到过。”

“嗯，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也许跟最近那个禽流感变种有关？”马库斯试图表现得云淡风轻。

“DWX-3100？不可能。那种级别的琐事根本用不上GEC讨论。”

“谁知道呢。”马库斯在MR眼镜里浏览着那封刚刚看到的邮件。“而且很奇怪，你了解的吧？明明再过两天就是季度表决会了。”

“让我看看。”

马库斯在空中做了两个手势，将邮件的全息影像投射到了梳妆台的镜面上。接着，这对在这个星球上智商位于金字塔顶端的夫妇，对着镜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种共同的困惑与思考，在他们充满算计与表演的婚姻生活中，竟成了难得的真实时刻。

“……好吧。别忘了带上你的表决器。”丽莎率先打破了沉默。

A级公民代表身份验证表决器是参加全球精英理事会，也即GEC会议的必需品。它的内部采用链状算法作为认证方式，外部则使用纹理性钢印密封，如此设计以后，一来十分难以破解，二来即便有伪装信号源，通过验证外部物理结构也能够辨别真伪。由西部合众国、中央联邦与东方共和国轮值产生的十五位A级公民代表，正是手握此物，每季度一次，像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一样，决定着这颗星球上百余亿生灵的命运。正是由于每年四次的固定会议足以应付绝大多数重大决策的时间进度，所以才导致临时会议在GEC内部成为了极为稀有的产物。

马库斯走到客厅的黑胡桃木茶几旁，按住装饰果盘底部一个隐蔽的凸起。几秒钟后，随着一阵并不刺耳但绝对无法被忽视的、类似于老式电报机的警报声，一个暗格缓缓弹出。他不紧不慢地输入秘钥，警报声戛然而止。随后，他走到一幅巨大的装饰性油画前，将其推开，露出了嵌入墙体的保险箱。警报声再次响起，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解除程序。这种繁琐、老派甚至有些做作的安保仪式从未让马库斯感到厌烦，他反而每次操作的时候都觉得颇有仪式感，乃至非常享受整个过程。然而，当厚重的合金门开启，警报声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保险箱内的一样东西却让他顿时汗毛倒立，警觉起来——

并非是表决器。它安然无恙地躺在天鹅绒衬垫上。

是一封信。

一封原本绝对不应该存在于此的、纸质的信。

“丽莎？”马库斯下意识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的希望，希望这只是妻子的又一个恶作剧。

丽莎没有回应。她正使用的面部纳米屏障仪在喷涂过程中发出的微弱电流声恰好盖住了马库斯的声音。

马库斯轻叹一口气，谨慎地拿起了那封半折的信纸。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传来，这似乎是他书房打印机专用的高档棉纸的触感。

信很短，通篇用标准得近乎刻板的英语写成，笔迹是流畅的钢笔字。阅读这封信只花费了马库斯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然而，就在读完最后一个句点的刹那，他忽然想通了好多事情，比如为什么从来都是直接让机器助理帮忙化妆的妻子最近每天都比他早醒还坐在他旁边独自化妆，又比如为什么昨天那个叫安吉拉的女孩最后坐在那里盯着他的衣服发呆。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些与他即将面对的问题相比又是多么无关紧要。在现在最需要他看清的那个问题上，他简直像是个瞎子一样。

这是一封宣战书？不，更准确地说，是一份劝降书。这是一场甚至尚未开始便已注定失败的战役。而敌人……究竟是何种维度的存在？

马库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拇指抹了一下信角的签名处，发现墨迹竟未完全干透。他将信纸凑到鼻端，那熟悉的墨水气味证实了他最可怕的猜想：写这封信的笔，正是他那支锁在商业部大楼办公室抽屉里的限量版施耐德钢笔。这只留下了一种解释，一种足以摧毁他所有理智防线的解释：写信的人（或者说“东西”），正在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狂妄地向他展示力量，一种超越物理法则、视一切安保如无物的神迹般的力量。

首先，它侵入了拥有全球最顶级防御系统的国家商业部大楼，取走了笔；接着，它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那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家，取出纸，写下信，并打开了拥有多重独立验证的保险箱；最后，也是最令人胆寒的一点——它精准地拿捏了分寸：既不让他觉得是恶作剧，又不让他怀疑是其他国家的政治阴谋。这种对马库斯思维模式的洞悉，简直就像是看着显微镜下的草履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