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巍是父亲陪同来报到的。我对她父亲并没有留下太多印象，只记得是个颇为和蔼的中年男人。若不是很多年后祝晋南告诉我，我根本猜不出他是重点中学的数学老师，更猜不出他喜欢说“我把别人家的孩子送进名牌大学，自己孩子却考不上，我的面子往哪搁”。

我们学校一共有13栋学生宿舍，我们住在学10A区的618。我们宿舍与学10其他宿舍一样，一共住了六个人。六个人全是同一个专业，却来自六个不同的省份。

简单知道了名字和省份后，我们就开始军训。军训为期15天，偏那阵儿怎么都不下雨，每个人都像被太阳抽走了精气神，每天拖着疲惫的腿，回到宿舍就是睡觉。午休、晚休，总之眼皮都懒得抬起来。以致于大家住在一起半个月，也还停留在只能叫出彼此名字的阶段。

大家熟悉起来是在军训后。

学校规定学生宿舍晚上十一点熄灯断电。但过了军训大关的年轻女孩们有的是精力，摸着黑也得把自己手头的事干完。有人躺在床上玩手机，有人打游戏，还有人忙着跟高中谈的男朋友隔着网线谈恋爱。

宋青梅是宿舍年纪最大的，我们偶尔会喊她一声梅姐。她倒也是责任心重，被人喊了“梅姐”，就自动承担起宿舍老大的职责。

在嘈杂的宿舍里，梅姐突然来了一句：“咱们一块住这么久了，还没互相熟悉熟悉呢。反正明天上午没课，不如咱们开个卧谈会？”

玩手机的、谈恋爱的瞬间都应了声，只有打游戏的陆阳喊一句：“等我三分钟，让我打完这局。”

卧谈会开始，但没人知道要说什么。还是梅姐开的头，“不如咱们就聊聊自己的成长故事吧，以便大家互相了解。我先来。”

梅姐是个爽快人，噼里啪啦讲完了自己的事。接下来是张琳苒、陆阳、刘玢。大家都说得开心，到了苏瑾巍，她却恍惚带些惆怅。

她讲自己家庭的部分特别少，几乎一句话带过：爹妈全是老师，童年、少年过得猪狗不如。倒是用极大的篇幅讲自己的饮食习惯，最后留下一句：你们要是发现了什么好吃的，一定记得告诉我。

爱吃的女孩，总是惹人喜欢。其他室友纷纷应和：一定带上你，让你吃个够。

大家都讲完了，只有我还没有说。在大家讲自己的故事时，我有思考过是不是要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思考的结果便是，说吧，能怎么样呢？总比以后被人扒出来强。毕竟我还想着申请助学金，到时候大概还是得自曝家世，哭个穷、卖个惨。

大学其实是个蛮有意思的地方。很多人会认为十八九岁的男孩女孩害怕被人冠上“贫穷”的帽子，而遭遇人格歧视。但事实上，面对家境贫寒的学生才有资格申请的奖助学金，总会有许多人愿意站在讲台上痛陈贫穷之事。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些大学之道，但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事。只是我没有说太多细节，无非说了些七岁爸妈去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十五岁爷爷去世、一个月前奶奶去世这些大关节。

不出所料，等我说完，整个宿舍都安静了。年轻的姑娘们还没学会圆滑地面对他人的悲剧命运。

熄了灯的宿舍本来就黑黢黢的，彼时的安静让这份黑暗更幽深。我不喜欢这种沉重的幽深，所以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爸妈去世第二年，我差点被几个大伯送给了一家开饭店的。据说那家人家很有钱，刚盖了两层楼。”

宿舍的人都知道我囊中羞涩，毕竟军训一结束，我就又跑去北门的餐厅打工，同时还申请了学校的勤工俭学。

我不知道她们是真情实意，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总之，在我说完差点被人领养的事情后，她们几乎全部替我惋惜。

“你要是去了那家人家就好了。他家的经济条件那么好，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梅姐说。

陆阳跟着说：“是啊。他们还允许你认原来的家，一听就不是坏人。”

张琳苒可能怕我不高兴，“小孩子还是会认自己家的人，哪能有这么复杂的心思？”

我听着她们的话，知道她们都没有恶意，但心头总是有些不舒服。

那时候的我还不太懂她们的想法，满心疑惑为什么要因为钱而选择一家毫不相干的人家。等到后来，网络上铺天盖地地讲“父母恩情不是生养，而是托举”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大概是我开窍晚，居然过了这么多年才了解其中深意。

但是无论是十八岁，还是三十岁，我都感激苏瑾巍。

她从大家的惋惜中钻出来，用很肯定的语气说：“我不觉得任阔应该去那家开饭店的人家。虽然她爸妈不在了，但她还有爷爷奶奶。爷爷奶奶疼她爱她，她为什么要去别人家？要是谁家有钱就去谁家，我们这些人也都可以抛弃父母，换个人家生活了。反正比我们有钱的人家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