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的刺客心动了(13)
这含糊的回应,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凌夜的心口。她不再追问,顺从地接过药碗,将那浓黑苦涩的汁液一饮而尽,任由那滋味在舌尖蔓延,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必然泄露了某些信息。只是不确定程度有多深。那位瑞王殿下,此刻是否正拿着她梦呓的只言片语,如同拼凑碎片一般,还原着她不堪的真相?
这种被动等待审判的感觉,比刀剑加身更令人煎熬。
又休养了一日,凌夜的精神稍好些,已能靠着软枕坐许久。老嬷嬷见她气色依旧很差,但眉宇间郁结难舒,便提议道:“姑娘若觉房中气闷,不若老奴扶您到窗边的榻上坐坐?今日天光尚好,院里的荷花开得正盛。”
凌夜心中一动,这是一个观察外界、评估自身状态的好机会。她轻轻点头:“有劳嬷嬷。”
她被搀扶着,挪到窗边的紫檀木美人榻上。每走一步,肋下和脚踝依旧传来清晰的痛感,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透过敞开的支摘窗,可以看到庭院一角的小小莲池,粉白的荷花在碧叶间亭亭玉立,偶有蜻蜓点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阳光洒落,为院中景物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宁静而美好。
然而,这宁静之下,是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院墙、角门、以及远处回廊的拐角。守卫的位置没有变,甚至可能因为萧辰的吩咐而增加了。以她现在的状态,强行突围无异于以卵击石。
必须等待......
她的视线掠过房间一角,忽然定格在一张颇为古雅的七弦琴上。琴身紫黑,包浆温润,显然并非俗物。
“嬷嬷,这琴……”她状似无意地问起。
“是王爷偶尔来别院小憩时,用以怡情的旧物。”老嬷嬷解释道,“王爷吩咐了,此处的东西,姑娘若觉无聊,皆可取用。”
凌夜的心猛地一跳。萧辰的琴?他刻意留下这话,是单纯的示好,还是……又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
一个出身乡野、靠浆洗缝补为生的孤女,理应不通音律。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他果然从未停止过怀疑。
就在这时,院外隐约传来脚步声,以及仆役恭敬的问安声:“王爷。”
他来了!
凌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迅速放松,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柔弱不安的神情,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盖在膝上的薄毯边缘。
萧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少了几分昨日的凛冽威仪,多了几分清贵儒雅。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凌夜身上,看到她倚在窗边,脸色虽苍白,但精神似乎尚可,便淡淡开口:“看来是好些了。”
“劳王爷挂念,民女……好多了。”凌夜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既未痊愈,便免了这些虚礼。”他走到房中,目光掠过那张七弦琴,又回到凌夜脸上,语气随意地问道,“会觉得闷吗?”
“能得王爷收容救治,已是天大的恩典,不敢觉得闷。”凌夜低声回答,眼神谦卑。
萧辰不置可否,信步走到琴前,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室内响起,余韵悠长。
“可通音律?”他转头看她,目光平静,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凌夜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她知道,回答“不通”是最安全的选择。但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微妙的逆反心理,混合着不愿在他面前显得过于无知卑琐的隐秘自尊,悄然而生。
她垂下头,声音细弱,带着几分不确定:“民女……粗鄙,不敢说通。只是……幼时邻居住着一位落魄的琴师娘娘,偶尔……偶尔听她弹过几句,觉得甚是好听……”
这是一个模糊的、进退皆可的回答。既承认了接触,又表明了不精。
萧辰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笑意。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转身,在琴案前坐了下来。
“既觉得好听,那便听听吧。”
说罢,他指尖轻抚琴弦,一段清幽舒缓的曲调便从他指下流淌而出。并非什么高亢激昂的名曲,而是一首意境悠远的古调《幽谷潺湲》,曲音空灵,仿佛能涤荡人心头的尘埃。
凌夜怔住了。
她没想到,这位权势滔天、心思深沉的亲王,竟真的会为她这个“来历不明”的伤患抚琴。
琴音淙淙,如清泉流过山涧,如微风拂过竹林。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低垂着眼睫,俊美的面容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谪仙般的出尘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