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04)
“开局不利啊。”符衔的笑不能称笑,陡然话冷道,“但女郎身上的绸缎,莫不是宫里才有?”
糟了,萧徽柔下意识握住月白银纹的袖臂,这身男服是她前些日子拿柜子里的深色布料命金桃现做的。
他怎一眼辨出?
“是吗?”萧徽柔缓声道,“路上随便捡的,符老板懂的倒挺多。”
“没有没有,只是什么都略知一二,”符衔衣上的铃饰又闪又晃,“女郎捡东西的眼光好,一挑一个准。”
萧徽柔点头道是。
寅时一刻。
她困得不像样,走进台阶手里的糖葫芦溘然失了光泽,凤阳阁的大门刚推开。
“啊啊啊啊啊啊!”
萧徽柔扯下面具:“是我。”
金桃半睁只眼,劫后余生般:“公主?……你可算回来了!”
“你一直在这等我?”
“娘娘来了。”
萧徽柔一怵。
金桃捧过糖棍,心头凉一截,嘟哝道:“今日宴上三皇子被大魏公子害的出糗,一气之下当众说你和他卿卿我我,还把下午的事添油加醋几番……”
这不得玩完。
萧徽柔急忙从柜子里取出包袱皮铺桌上,往里大塞小塞,吓得金桃忙止道:“公主你干什么?”
“出去躲几天。”
“你不能同我去,要是被抓到,我可护不住你,今晚就当我没回来,你也不会受累。”
“公主想的轻巧,你要真不见了,整个长乐宫同夜里轮班的守卫,都没得救!”
萧徽柔像滩浑水瘫坐在椅上,金桃悄悄去外面接了盆汤水,伺候她洗漱,刚躺榻上人就迷糊的睡着了。
太阳晒瓦头。
随着门开一声:“昨夜羊府失火了。”
萧徽柔在铜盆里搓手,漫不经心道:“可有听说丢什么东西?”
“没有啊。”金桃疑惑地问,“为什么会丢东西。”
“大火一烧,人马一乱,命都难保,什么不都可以丢。”
“公主,”金桃拧干帕子,“奴婢发觉,过了一年,你像一下变了一番模样。”
“怎么我就不是公主了?”
金桃嘻不到半秒,嬷嬷神色忧忧地进来,她不说话,脸上却写满了话,干站在边上,旁人看的也急。
“嬷嬷?怎的了?”
金桃也觉得怪。
嬷嬷瞅瞅她,又瞟瞟她,唉声叹气,就是不说。
一柱香的功夫,金桃给她绾的发就成了型,镜中的垂髻圆润自然,她的肤润,又是这个年纪,比饰了胭脂水粉的都白皙清透,萧徽柔走到嬷嬷身侧,她知道身边人吃软不吃硬,更是会对人戳不同门子的骨头。
她捏着嬷嬷的袖口轻轻摆了摆,糯言糯气道:“嬷嬷你是不是瞒着事,快告诉我,嬷嬷——”
薄云探出的光线有些毒辣,地上的树影,人影是纷杳的。
“叫你不老实!”
“我妹妹是你能惦记的!”
“你个大魏弃子!还以为是个什么角色!没想到,就一没用的废物!要不是宫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他妈能活到现在!”
元旻噗出口血,暗色的渐脏了三级踏跺,刺的眼疼,他重重掀开眼睫,头被只翘头履踩着慢慢摩擦,一下又一下,照在他身上的春阳,怎么都不比冬日暖。
他真是个没人要的废物。
良久按在他头上的鞋板松开,拍了拍他脸,萧敬挺脊伸直腿,朝两侧的人吩咐道:“打!都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才好!”
他修长的五指,青一处破一处,几乎无法握拳,所有疼痛挤压在了打颤的齿间。
四面的影子包裹起他痉挛的身躯。
他想就这样死了吧。
“住手!”
淹没于深海的人,放弃了生的邪念,茫茫汪洋倾泻而下束椭圆的光,无尽的漩涡泛着幽蓝的微光,有者鱼跃而入,激起浪花,缕缕熟悉的雪香,抱住了他。
“元旻……元旻……醒醒。”
好像是梦里才能听见的声音。
他睁出条薄薄的眼缝,只够看清她。
一张素年未见,青涩的面容,两颊绯红,鲛绡雾縠宛如于风中涟漪,裙绣蝶恋花,栩栩如生。
她又一次救了他。
萧徽柔扶起地上的人,一圈一圈竖进怀中,带着哭腔:“你是傻子吗?怎么不知道躲?怎么不知道反手抵抗一下。”
“柔柔!”
萧徽柔捂住他头,身趟在他前面,敌不过萧敬愤慨之声。
“给我把公主拉开!”
她硬着头,铁了心地紧紧环抱他,吼道:“那就先打死我!”
震地拥上前的宫人,个个不敢妄动。
她本选择杀了他以除后患,但他们都阻止了她。
现在,因为她没按照前世的路走,一步步有意接近他,想护他周全,善他心智,送他回大魏,却事与愿违,害得他提前遭了难,受了罪,她做不到冷眼旁观,做不到杀他泄愤,做不到……